月光从树冠的间隙中漏下来。
银白色的光斑落在杂草丛生的林地上，将百里胖胖奔跑的身影切割成了一块一块的明暗交替。他的两条腿在灌木丛中拼命迈动——树枝在他身上到处留下了划痕——一条带刺的荆棘藤缠在了他的右脚踝上——他猛地一扯——连皮带血地扯断了——然后继续跑。
他跑得不快。
体重在那里摆着——二百二十斤的身体在野外跑步的速度大概也就比快走强一点。但他不敢停。身后那些“交警”的手电筒光束已经扫进了树林的边缘——虽然暂时还没有照到他——但距离在缩短。
百里胖胖的大脑在跑步的同时飞速运转。
两百多公里。
到广深还有两百多公里。
靠腿跑？跑到寿宴结束他也跑不到。
坐车？不行——路上的拦截网已经布开了——百里景的人会在每一个可能的交通节点上等着他。
飞？他的瑶光御剑水平勉强能短距离飞一飞——但两百公里的距离——他的精神力撑不住——飞到一半就得从天上掉下来。
那怎么办？
他在黑暗中一边跑一边想——脑子里的方案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出来——又一个接一个地被否决——
就在这时——
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道光。
不是手电筒的光。
是从天上来的光。
金色的光。
百里胖胖的脚步猛地一顿——他抬起头——朝着天空的方向看去——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限。
天空中——
三道金色的光弧正在以极高的速度掠过树冠的上方。
那些光弧的形态极其特殊——不是普通的能量光束——而是三个带着人形轮廓的光点——在夜空中拖曳着短短的金色尾迹。
有人——踩着金光在飞。
百里胖胖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瑶光。
那是瑶光的光芒。
但——不是他的瑶光。
他的瑶光此刻收在他的体内——没有激活。天空中那三道金色光弧的主人——踩着的是——
仿制版的瑶光。
百里家族的传承禁物瑶光只有一件——归百里胖胖所有。但百里集团的军工部门在十几年前就开始了瑶光的仿制工作——虽然仿制品的性能远不如正品——飞行高度、速度、持续时间全部大打折扣——但基本的飞行功能是具备的。
百里集团内部——有一批人配备了仿制版瑶光。
而那些人——
全部是百里景的人。
“操——”
百里胖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天空中那三道金色光弧骤然改变了方向——朝着他所在的树林区域俯冲了下来。
“嗡嗡嗡——”
三束极其刺眼的光柱从高处打了下来——探照灯——固定在仿制瑶光的底部——将林间的一片区域照得通亮——
光柱扫过了树冠——穿过了枝叶的间隙——精准地锁定了正在灌木丛中奔跑的百里胖胖。
“找到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空中传了下来——那声音带着一种极其张扬的——得意。
“百里少爷——您可让我们好找啊——！大半夜的在树林里跑什么——遛弯呢？”
百里胖胖的脚步停了。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向了天空。
三个人影悬浮在树冠上方大约十五米的高度。他们的脚下各踩着一块扁平的、散发着金色光芒的金属飞板——那就是仿制版的瑶光——体积比正版小了将近一半——光芒也暗淡了许多——但飞行的稳定性还过得去。
三个人。
百里胖胖认出了其中一个。
左边那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男人——尖下巴——三角眼——脸上带着一种百里胖胖极其熟悉的——谄媚与轻蔑交织的笑容。
“赵鸣哥——”
百里胖胖的声音沉了下来。
赵鸣。三年前百里胖胖在集团里的跟班之一。平时端茶倒水跑腿送文件——点头哈腰叫得最甜的那一个。百里胖胖当时觉得这人挺好使的——还给他涨了两次工资。
“百里少爷——”赵鸣踩着仿制瑶光悬在半空——那张尖下巴的脸上挂着一种百里胖胖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嘲讽。
“还认识我呢？我还以为您都忘了呢——毕竟这两年您跑去当守夜人了——哪还记得我们这些给您端茶倒水的小人物——”
百里胖胖的两只小眼睛死死盯着赵鸣。
“你知道我是谁——你知道我的身份——你还敢？”
他的声音极其低沉。
那种低沉中蕴含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背叛之后的——盛怒。
赵鸣的嘲讽在这句话面前微微收敛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
“知道又怎样？”
他的语气变了。
从之前那种带着调侃的轻蔑——变成了一种冰冷到骨子里的——决绝。
“今晚既然敢大摇大摆地出来——就没打算让您活着走出这片树林。”
百里胖胖的瞳孔缩了一下。
“就凭你们三个？”
他的声音压到了极低。
“就凭你们三个踩着仿制品的小角色——想杀我百里胖胖？”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纯粹的不屑——那种不屑不是装出来的——而是来自于他对自身实力的清醒认知。他是池境——三个踩着仿制瑶光的百里集团普通员工——在正面交手的情况下——他一个打三个绰绰有余。
赵鸣听到这句话——嘴角勾了一下。
“百里少爷——您说对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那种柔和带着一种“你说得对但结果不会改变”的——残忍。
“就凭我们三个——确实杀不了您。”
他的目光从百里胖胖身上移开——朝着身后的树林深处看了一眼。
“所以——负责出手的——另有其人。”
百里胖胖的心脏猛地一紧。
他的视线顺着赵鸣的目光转向了身后的黑暗——
树影婆娑。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洒落——在林地上投下了斑驳的银色光斑——
那些光斑中——
四道身影——正在缓缓走出。
极其缓慢。
极其沉重。
每一步踩在枯叶上的声响——都清晰到了令人心悸的程度。
第一个身影——身形矮壮——脚步极沉——每一步落地都会让脚下的泥土微微下陷——如同踩在上面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铁锭。
第二个身影——身形瘦削——但周围的空气在他走动的时候出现了明显的热浪扭曲——那种扭曲如同站在柏油路面上往远处看时的——热气蒸腾。
第三个身影——身形极高——至少有一米九——走路的时候衣摆在无风的环境中轻轻飘动——那种飘动带着一种不自然的——韵律感。
第四个身影——女性——身形适中——脚步最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但她经过的每一棵草木——叶片上都会凝结出一层极薄的——水珠。
四个人。
从树林的阴影中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月光照在他们的脸上。
百里胖胖看清了。
然后——
他的身体——僵了。
彻底僵了。
那种僵——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不敢相信。
地使。
火使。
风使。
水使。
地火风水。
四位禁物使。
百里胖胖的——贴身保镖团。
从他十二岁起就跟在他身边的、直属于他个人的、由百里老爷子亲自挑选和培养的——四位禁物使级别的贴身保镖。
地使——王崇山——五十三岁——修为在海境后期——擅长土系禁物——能在瞬间将脚下方圆百米的地面变成流沙或者铁板——百里胖胖小时候被绑架过一次——是王崇山一个人杀进了绑匪的据点——把十二个武装绑匪全部埋进了地下。
火使——严寒——四十七岁——修为在海境中期——擅长火系禁物——性子最暴——脾气最差——但对百里胖胖最好——每次百里胖胖感冒的时候——严寒都会用火系禁物给他暖被窝——虽然有一次不小心把被子烧了。
风使——沈一飞——四十一岁——修为在海境初期——擅长风系禁物——话最少——但在四个人中最聪明——每次百里胖胖出行的路线规划都是沈一飞负责的——从来没出过差错。
水使——柳青——三十八岁——唯一的女性——修为在川境巅峰——擅长水系禁物——长相温婉——性格温柔——百里胖胖小时候管她叫“柳姐姐”。
这四个人——
是百里胖胖在百里家族中最信任的人。
没有之一。
他们跟了他十三年。
十三年中——百里胖胖遭遇过不下七次暗杀——每一次都是这四个人替他挡的。
有一次——一颗被特殊改造过的禁物级炸弹在百里胖胖的座驾底下引爆——是王崇山用地使的能力在车底凝聚了一层厚达半米的石板——硬生生扛住了爆炸——
有一次——三个佩带着禁物级武器的杀手在餐厅里对百里胖胖发动突袭——是严寒一个人挡在了百里胖胖面前——用火系禁物将三把飞刀全部在半空中融化——
有一次——有人在百里胖胖的食物中下了一种极其罕见的慢性毒素——是柳青在给百里胖胖倒水的时候发现了杯子里水分子的异常波动——提前发出了警报——
十三年。
无数次的生死与共。
百里胖胖在这个家族中——不信任任何人——不信任管家——不信任助理——不信任那些整天围着他爹转的所谓“叔叔阿姨”——
但他信任这四个人。
他拿命信任他们。
然而此刻——
这四个他拿命信任的人——
站在了他的对面。
“王叔……严叔……沈叔……柳姐……”
百里胖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每一个名字都带着颤音。
那种颤音——不是恐惧——是一种太过强烈的、超出了他心理承受极限的——错愕。
四个人站在月光下。
王崇山的脸上没有表情。五十三岁的老脸如同一块被风化了太久的岩石——沟壑纵横——看不到任何情绪的波动。
严寒的双手攥着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嘴唇紧抿——嘴角微微向下垂着——那是他在忍受极度痛苦时的标志性表情。
沈一飞站在最远的位置——两手插在衣兜里——脸上挂着他惯常的那种冷淡——但如果仔细看——他的右手在衣兜里微微发抖。
柳青——
她闭上了眼。
“少爷……”
柳青的声音从四个人中最先开了口。
那声音极轻——轻到如同一片落叶触地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对不起。”
两个字。
简单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