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李素问问,尾音微微上扬,明显觉得沈清棠没说完。
沈清棠笑得越发开怀,眼角弯弯的,连一贯清冷的眉眼都染上了几分明媚的暖意。她微微侧头,发间那支素银簪子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像是眨了一下眼。
“当然不。”她说,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只有在自家人面前才会流露出的笃定与狡黠,“重头戏还在后头呢。”
都说人站得越高,看得越远。如今的她贵为公主、皇子妃,哪能眼皮子浅地只惦记眼前那点蝇头小利?她看的不是今天的银子,是明天的棋盘。
今儿来的人里,有季宴时需要却不能明目张胆联络的人。那些人或是手握兵权的地方将领的家眷,或是与太子一党有旧怨的朝臣,或是处于权力边缘、正犹豫着要不要站队的中立派。他们不能光明正大地去宁王府,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与季宴时来往,但他们可以来参加一个商贾人家办的春日宴。
这不算什么,没人会多想。
如今三国和亲已成定局,意味着外忧暂时告一段落,但内患即将摆在桌面上。朝堂上的暗流从未真正平息过,只是被外敌压下去了而已。外敌一退,内斗便起——这是亘古不变的规律。
沈清棠的“农村包围城市”策略,除了把京城商会的手围困在京城之内,也在打听京城之外的事,同时尽量封锁外面的消息传到京城。也不能说封锁——毕竟做到皇商的商户生意都遍布大乾,把他们的耳朵全捂住是不现实的。用“转移视线”形容更贴切一些。
如今大商会的重心都放在如何消灭沈记上,每时每刻都在想着怎么给沈记使绊子、怎么抢沈记的生意、怎么把沈记挤出京城。他们每日烧着数以千计、万计的真金白银跟沈记打商战,眼睛死死盯着万客来的营业额、盯着沈记的每一个动作,却不肯多花一两银子去关心那些因为战火流离失所的难民。相对而言,他们对地方上一些民生的消息便没有之前那么敏锐了。同样,在天子脚下待久了,容易忘记来时路,忘记何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各大商会可以每日烧着数以千计万计的真金白银跟沈记打商战,却不肯多拿一两银子施舍那些因为战火流离失所的难民。难民们涌进京城城外,拖家带口,衣衫褴褛,有人饿死在路边,无人问津。大商会的掌柜们从城外路过,掀起车帘看了一眼,皱眉说了一句“脏死了”,便放下了帘子。
各地造反、起义的越来越多。像野草一样,烧不尽,拔不完,一茬接着一茬,从南到北,从东到西。
起义军里有一部分是真的受够了朝廷的压迫,是因为快活不下去,想用命搏一把。反正横竖都是死,与其饿死、被杀,还不如去杀别人——万一赢了,不说将来可能会流传千古,就看眼下,也能让父母妻儿免于饿死。就是死,一家人也能做个饱死鬼,到了阴曹地府也不至于饿着肚子。
不过这种起义军人数虽多,却始终难成气候。因为没有银子,没有粮草,没有武器。他们拿着锄头、菜刀、木棍去对抗朝廷的精锐军队,勇气可嘉,结局可悲。
另外一部分,是落草为寇的山匪、马匪、土匪。他们换根旗子,就把“替天行道”往旗上一绣,摇身一变,从人人唾骂的匪患变成了“为百姓谋福利的英雄”。他们的口号喊得震天响,什么“均贫富”“分田地”,可实际上,每占一个村子、一个乡镇,第一件事就是搜刮民脂民膏装进自己的口袋,自己吃得满嘴流油,并不管占领地的百姓死活。百姓从朝廷的赋税里逃出来,又落入了匪徒的刀口下,日子比从前还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