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听闻江海月提出要带自己去看看女儿邢小梦在古神教的处境,江浅梦澄澈的水蓝色眼眸中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指尖下意识攥紧,神魂都随之微微颤动。
四年时光,于漫长的修仙路而言不过弹指一瞬,可对她这个母亲来说,却是度日如年。
当时年仅一百五十三岁、修为堪堪踏入金丹中期的女儿邢小梦,为了衡州古神教与结盟的天魔道大军能够退兵,为了给她和叶青儿争取足够的时间闭关修炼、冲击化神境界,毅然决然做出了抉择。
邢小梦假意背叛宁州正道,手握古神教急需的魔灵矿高效开采与提炼灵石的独家技术,孤身踏入虎狼遍地的古神教总坛。
而古神教向来狠戾暴虐,教中修士多是狠辣无情之辈,更有魔神蛊控制教众的阴毒手段,但凡入教者,都会被种下蛊虫,沦为身不由己、生死被掌控的奴籍修士,终生不得解脱,稍有忤逆便会生不如死。
这四年间,江浅梦若非靠着母女二人提前互留的传音符,能隐约感知到邢小梦神魂尚在、并未身死,恐怕根本无法压下心中的焦灼与担忧,安安心心闭关四年,完成化神突破。
即便如此,她无数次在修炼间隙心神不宁,每每想到女儿孤身身陷险境,可能遭受折磨、受尽屈辱,便心如刀绞,却又碍于闭关关键期,不能贸然出关寻人,只能强行按捺心绪,一心苦修。
此刻得知能亲眼见到女儿的近况,知晓她是生是死、处境如何,江浅梦心中的激动与急切几乎要冲破神魂。
可这份浓烈的情绪仅仅持续了片刻,多年修仙磨砺出的理性思维便迅速压过了感性,她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急切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稳与审慎。
她抬眼看向面前超然威严的江海月,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又带着几分严谨,开口询问道:
“江总兵前辈,您的提议,的确十分让我动心,没有哪个母亲能拒绝亲眼见到女儿安好的机会。
但无功不受禄,且刚才我虽然应下了您交代我护持叶青儿道友的任务,可心中依旧有诸多疑惑,尚未明晰。
我具体要怎么救她?是把她强行囚禁起来,断了她的念想?
还是找机会寻觅一处无人知晓的隐蔽之地,将您在这太虚境内告知我的所有天地秘辛悉数告知于她,让她趁早打消消灭魔道、建立平等社会这些在世界泡内去做,便注定会失败的愚行?
又或是……完全遵从您的指令,等候您的后续指示再一步步行动?
此事关乎重大,不仅牵扯叶青儿的生死,更关乎前辈的大计,我可不想因为自身理解错误,行事出现偏差,坏了前辈的全盘布局,还请您说清楚,给我一个明确的指引。”
江海月看着眼前心思缜密、行事周全的江浅梦,淡漠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微微颔首,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语气依旧平和:
“很好,遇事不骄不躁,先虑后果再行决断,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不过,在护持叶青儿这件事上,你倒是想多了,也无需如此急切。
至少在叶青儿萌生彻底剿灭整个魔道的念头,并付诸实际行动之前,你不需要有任何动作,更不需要做任何干预,只需牢牢隐藏好自身的化神修为,这般蛰伏……大概两百年即可。”
“啊?这……您这是何意?”
江浅梦顿时面露诧异,一脸不解地看向江海月,完全没料到对方会给出这样的答复。
她本以为江海月会让她立刻找到叶青儿,想方设法阻止她的危险行径,或是将其带在身边严加看管,却没想到竟是让她两百年内按兵不动,全然放任不管。
江海月目光淡然,缓缓解释道:
“我之所以这般安排,不过是想让叶青儿那个小丫头,拥有一个完整的成长过程罢了。
有些道理,旁人苦口婆心劝说千遍万遍,未必能听进心里、真正领悟。
可若是亲身经历挫折、栽了跟头,被现实狠狠教训一次,便能彻底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何况,我对你和叶青儿如今的关系,可谓是了如指掌。
你约莫在两百年前,曾以强硬手段与她强行双修,此事在她心中埋下了极深的芥蒂。
如今她依旧与你维持着表面的友好关系,不过是迫于两点:
一是实力远不如你,即便心生怨怼,也没有能力与你抗衡、报复你。
二是古神教与天魔道大敌当前,正道势力需抱团取暖,不能内斗,故而不得不虚与委蛇。
但凡这两个条件缺少其一,她恐怕早已想方设法对你出手,或是彻底与你撕破脸皮,断了往来。
因此,若是你此刻贸然将我与你所言的天地秘辛、世界泡真相告知于她,你觉得,以她对你的戒备与敌意,有几分可能会相信你?
怕是只会觉得你在编造谎言,企图哄骗、操控她,非但不会领情,反而会适得其反,让她愈发偏执。”
说到此处,江海月顿了顿,看着若有所思的江浅梦,继续道出后续布局:
“我的打算,是让你暂且不管她,任由她按照当下的修行节奏、行事风格继续走下去,让她在正魔纷争中一步步历练,一步步积攒势力,直至她下定决心,发兵企图彻底剿灭整个魔道。
到了那时,我要你先假意以最低限度配合她的行动,不引起她的怀疑,暗中却出手协助魔道势力,让她的灭魔计划处处受阻,最终无法达成。
与此同时,你要在她分身乏术、焦头烂额之际,于宁州境内掀起一场正道内战,将矛头直指她,把彼时实力已然强于魔道的整个宁州正道,逐步削弱,直至与魔道势力旗鼓相当,维持住仙界设定的正魔平衡。
这般做法,既能让叶青儿经历该有的成长与挫折,不打断她的道心历练,又能从根本上阻止她触及天道底线,招来杀身之祸。
待她计划失败、大势已去,被你亲手俘虏,沦为阶下囚之后……
你再将太虚境中得知的所有真相,一字不差地告知于她,让她亲身体会到,在这被天道严密监视的残缺世界泡内,想要建立共产主义社会、彻底灭绝魔道,是多么不切实际、多么自取灭亡的行为。
所以你记住,至少在她萌生灭绝魔道的打算,并真正付诸行动之前,你只需蛰伏观望,无需多做一事。
你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伪装出此次突破化神失败的模样,将自身修为气息大退至元婴后期,此后收敛锋芒,不再出风头,做一个冷眼旁观的旁观者,安心修炼悟道、稳固自身即可,余下的,静待时机。
至于如何完美伪装突破失败、掩盖化神修为,不被此方天道与各方修士察觉,我这里有一门独家的匿息藏功法,玄妙无穷,适配你此刻的处境,现在便传你,你且好生感悟记忆。”
话音落下,江海月没有丝毫停顿,对着江浅梦的神魂遥遥伸出一指,指尖泛起一缕淡金色的玄妙仙光,径直射入江浅梦的神魂深处。
刹那间,一段段晦涩繁复的功法口诀、运转路线、隐匿技巧,如同早已镌刻好一般,凭空出现在江浅梦的神魂记忆之中,清晰无比,无需细细参悟,便已烂熟于心。
她只需稍加运转,便能完美收敛化神境的大道气韵与磅礴灵力,将自身修为气息压制在元婴后期,与真正的元婴后期修士毫无二致,哪怕是化神巅峰的强者前来探查,也难以看出丝毫破绽。
待江浅梦彻底消化完这段功法记忆,江海月才缓缓收回手指,周身气息依旧淡然超然。
而江浅梦闭目凝神,稍稍运转功法,感受着自身神魂与灵力的变化,确认这门匿息藏功玄妙无双,完全能满足隐藏修为的需求后,再度睁开双眼,眼底的最后一丝顾虑已然消散。
她对着江海月郑重躬身行礼,语气坚定而诚恳:
“既然江总兵前辈已经将后续事宜安排得如此妥当周全,晚辈自然是再无拒绝之理,定会谨遵前辈吩咐,不敢有半分偏差。
而且,我心中对小梦的担忧,早已积压四年,此刻前辈既有此意,愿带我探视她的近况,那便请前辈带路吧。”
话音刚落,江浅梦只觉周身神魂一轻,周遭的太虚混沌气息骤然翻滚,自身的神魂被江海月以无上仙力牵引着,瞬间脱离了太虚境的范围。
同时,一层无形无质、却能彻底隔绝诸天万界一切神识探查、不被此方世界天道感知的透明罩子,将她的神魂牢牢包裹其中,化作一缕微不可查的神念流光,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向着衡州方向疾驰而去。
不过片刻功夫,神念流光便跨越万千山川海域,抵达了衡州腹地,古神教总坛上空。
这古神教总坛,外观酷似被黑暗侵染的佛门寺庙,恢弘却又阴森,黑砖黛瓦,殿宇连绵,周身笼罩着浓郁的魔气与血腥气息,殿宇顶端雕刻着狰狞可怖的魔神雕像,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诡谲与凶戾。
江海月操控着江浅梦的神魂,悄无声息地穿透古神教总坛层层密布的禁制与阵法,没有惊动任何一位教内修士,最终将视角定格在总坛深处一处极为僻静、戒备森严的静室之中。
下一秒,江浅梦的神魂视线清晰起来,当看到静室内那道盘膝而坐的身影时,她的神魂猛地一颤,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那是她魂牵梦萦四年的女儿,邢小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