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内,烛火被窗外透进来的微风拂得不停跳跃,昏黄的火光忽明忽暗,将张希安瞬间灰败的脸色映照得阴晴不定。他站在原地,原本挺拔的身姿,此刻竟隐隐有些摇晃,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恐慌。
那恐慌如同冰冷刺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与镇定。天花,竟然真的是天花!
他不敢去想后果,若是这消息在军营里传开,数万将士定会瞬间陷入恐慌,军心涣散,不攻自破;若是不能立刻控制住疫情,任由天花在营中扩散,这数万青州军,用不了几日,便会尽数染病,最终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
更可怕的是,青州大营紧邻青州府城,城中百姓数十万,一旦疫情从军营泄露,蔓延至府城,那整个青州府都将沦为人间炼狱,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他张希安,将会成为青州的千古罪人!
这一刻,张希安只觉得天旋地转,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压住,喘不过气,巨大的绝望与压力轰然压下,让他几乎要垮掉。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慌忙伸出手,扶住身旁冰冷的实木案几,指尖死死攥住案沿,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瘫倒在地。
他是青州军的统领,是数万将士的主心骨,是镇守青州的支柱,他比谁都清楚,此刻自己绝对不能垮!若是连他都慌了神,乱了分寸,被恐惧打倒,那这支上万人的军队,顷刻间便会化作一盘散沙,彻底失控,整座军营将会变成传播瘟疫的巨大活棺材,再也没有一丝挽回的余地!
生死关头,容不得半分怯懦与退缩!
电光石火之间,张希安深吸一口浊气,那口气冰冷刺骨,却让他混沌慌乱的大脑瞬间清醒。他用力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震惊、恐慌与绝望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静,还有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收起所有情绪,周身重新散发出统领三军的威严与气场,眼神锐利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听令!”
张希安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沉稳而迅疾,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带着统领三军、不容置疑的绝对威严,在帅帐内清晰响起,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帐内的亲兵们瞬间挺直身姿,神色肃穆,静静等候军令,原本慌乱的心,在听到这道沉稳的声音后,竟莫名安定了几分。
跪在地上的汤原也止住了哭声,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向张希安,等待着他的决断。
“第一,即刻起,传令各营,立刻排查所有将士,凡有发热、畏寒、身上出疹症状的军士,无论病情轻重、职位高低,一律由医卒专人护送,移至军营后山的废弃矿洞之中安置,派精锐亲兵日夜把守,严加看管,**无我亲手书写的令牌将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矿洞半步,违者以军法论处!**病患所需饮食、汤药、衣物,一律用绳索吊入矿洞,值守之人不得与病患直接接触,务必做好防护!”
张希安的声音冷静而果断,第一条军令,便直接掐断了疫情在营中扩散的最直接途径,将病患与健康将士彻底隔离。
“第二,立刻中断全营所有训练、操演、集会等一切聚集活动!各营区即刻锁闭营门,实行分区管控,除每日必要的值守、巡营人员外,所有人等一律就地禁足营房,不得随意走动,不得串营、串门、聚众交谈,违者重罚!军营大门增派双倍岗哨,加固防御,严查进出之人,没有我的将令,别说人,一只苍蝇也不许从军营飞出去,彻底封营,杜绝疫情外漏!”
封营、禁足、切断传播,这是稳住局势的关键,也是守住青州府城的最后一道防线。
“第三,火速传令下去,全营上下,所有营房、食堂、马厩、厕所以及各处公共通道、操练场地,每日早中晚三次,用生石灰全面铺撒,再用食醋加倍熏蒸清洗,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务必做到全面消杀!汤原,你手下所有医卒,立刻放下所有琐事,第一时间盘点营中所有存药,重点清点清热解毒、凉血止痒的药材,即刻列出清单,不惜一切代价,派人前往青州府各大药铺搜购,哪怕倾尽军资,也要凑齐药材,日夜不停熬制药剂,分发给健康将士服用,全力预防!”
一连串军令如同连珠炮般,清晰、果决、条理分明地从张希安口中发出,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每一条都直击要害,针对天花的传染性,做出了最严苛、最有效的防控部署。
汤原和一众亲兵听得心惊肉跳,心中满是震撼,他们深知这几道军令的严苛,更明白这是眼下唯一能控制疫情的办法,而张希安在如此绝境之下,还能迅速冷静下来,做出这般周密决断,也让他们原本慌乱无比的心,渐渐找到了主心骨,多了几分镇定。
“还不快去执行!贻误战机,引发疫情扩散,军法处置,绝不姑息!”张希安见众人愣在原地,再次怒喝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遵命!”
汤原浑身一震,连忙应声,不敢有丝毫耽搁,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身,朝着帐外跑去,立刻去落实各项防疫、寻药的指令。一众亲兵也纷纷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走出帅帐,分头传达军令,布置封营、隔离、消杀各项事宜。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喧闹的帅帐内,便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张希安一个人,还有他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帐内回荡。
他缓缓转过身,再次望向帐外那片深沉如墨的夜色,漆黑的夜空看不到一丝星光,如同他此刻的心境,看不到一丝光亮。营区里零星的火把依旧在摇曳,远处偶尔传来哨兵的脚步声,还有医卒匆忙奔走的声响,一切都在按照他的军令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可张希安的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只觉得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他的肩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完了,若是这病症当真是天花,若是他的雷霆手段稍有差池,若是防控出现一丝漏洞,那么,不光这数万青州军要彻底毁于一旦,他多年苦心经营的军队,将会化作一堆白骨,更可怕的是,疫情一旦蔓延至青州府城,整个青州都将因此倾覆,无数百姓将死于这场瘟疫,生灵涂炭,寸草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