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杖责卢苏王受后,由田州护卫陪同,亲自视察了卢王二人的兵营。所到之处,土兵无不声泪俱下,如痴如狂。
因为语言不通,王阳明并没有当场给土兵讲学一场。他宣布田州一分为二,土官流官各管一半;卢苏王受两人的土兵七万余人,由广西右布政使、广西前副总兵监督遣返。
当下正是春耕时节,勤劳的布谷鸟飞快地把喜讯传遍田思两州。土兵归心似箭,他们反正没有军纪约束,自发组成亲友团三三两两踏上归乡之途。
为庆贺和平的降临,王阳明摆了几桌酒席为卢苏王受等大小头领饯行。觥筹交错酒足饭饱后,卢、王辞别南宁返回田州城。
春天孩儿脸,一天变三变。卢苏王受百多人中午离开南宁不多久,天上下起了牛毛细雨。
“晴天一块铜,雨天一包脓!”土路很快吸饱了水,变成了胶状物,马蹄踏上去仿佛被粘住了,每次拔出来都带着一块红泥。卢受习惯了广西的潮湿阴雨,他下令道:“入夜后赶到隆安镇,还有个烤火歇脚的地方。”
每走一步都是与红土地的角力,众人跳下马来,打着赤脚牵着马艰难前进。天色比往常黑得早,只有路面的反光指引着众人。
大家全身湿透,深一脚浅一脚在黑暗中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看到了前方黑黢黢的隆安镇,不由得来了劲头。越接近隆安镇,路越好走,有时脚下能踩到一块石板。
隆安镇并不大,约有十户人家,都早就熄了灯。镇上有一个客栈,大家挤一挤,床上、通铺、天井完全可以住下。
一行人敲开客栈门,就在天井里找来干稻草、树根兜生起几堆火,脱光了衣服边烤火边吃干粮,又买了几坛水酒,吩咐客栈掌柜切几盘卤肉腊肠,大家吃吃喝喝暖暖身子。
“等我当了田州总巡检使,定要征夫修一条从田州到南宁的官道,垫上碎石子,铺上细沙子,那走起来才痛快,像骑着风一样。”卢苏喝着水酒,看着从天井飘落的雨滴,憧憬着对田州的规划。
“呵,你不怕官军长驱直入?他们的马不像我们的马,那才是高头大马!”王受脱得光光的,斜撑着身子舒舒服服地就着水酒咽下一块香肠。
“怕什么?朝廷要瑶人僮人来做甚?若不是咱们打来打去,朝廷都不会多看田州一眼!”
众人低低地哄笑起来。乡下水酒喝起来如淡淡的甜水,但众人喝完几坛水酒后,不一会就上头了。
“这家客栈的水酒还是像过去一样有力气!明天问掌柜的要点酒粬,我们回田州也搞上几坛。”
大家口中嘟嘟嚷嚷,醉醺醺地各自寻找住所,大部分人就在天井边围着燃烧的树根兜躺下。
“山高皇帝远,给个神仙都不换!我看那些大人老爷哪有我们自在快活,王军门没几天好活了,还要为我们操心。”卢苏站起身道:“老子也是一个劳碌命,得为你们操心,你们在天井里睡觉小心点,每堆火边派一个人值夜,别让衣服烧着了!”
卢苏王受两人去客房的床上抵足而眠,掌柜给他们屋里放了一个火盆。
回南天里,被子粘乎乎的。卢苏伸个懒腰,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吹动窗檩,朦朦胧胧地想:“雨应该停了吧!”
夜深人静,客栈里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风从天井吹下来,吹动着根兜上一闪一闪的火星。
广西最热最旱的时候是六月,偏偏是六月的农活最重,大人小孩都在田里双抢。白花花的太阳无情地炙烤大地,树上的蝉热得声嘶力竭。十岁的卢苏站在垄上,身上像是火烧火燎一般,耳朵里嗡嗡作响,疲倦得挪不动赤脚板,炽热的空气使他无法呼吸。
“太热了,要是下场雨就好了!”
卢苏迷迷糊糊地想着,被大火吞没。
王阳明在南宁郊外收到卢苏王受等人十仅存一的报告,派人看了现场,赶紧下令田州戒严,赣州卫、苗兵、畲兵守住交通路口,严查过往行人;并召集广西右布政使、理藩院掌院学士杨植等人来开会。
“现在田州沸沸扬扬,传言老夫叠次用计,以招安为名诱杀卢苏王受!”
王阳明声音沙哑地开门见山,他行将就木,这几日忧思过度更见老态龙钟。
“现在怎么办?岑氏主幼不能掌事,卢王手下七万贼兵群龙无首,牛肠八寨如果趁机作乱,南宁只有四千不到的兵力,弹压不住!”
广西右布政使这几天在监督卢苏的土兵归乡,对局势的判断并不悲观:“王总制,当前春耕,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土人若不下田,今年非得饿死不可。在下以为若乱也要等到双抢之后,我们还有时间。”
杨植建议道:“广西已然插秧,我们的时间只有两个月,如果上报朝廷,时间都耽误在路上了!王总制平宸乱时在江西矫诏征兵,不妨在广西再用一次!”
王阳明当年假传圣旨征召赣中乡兵快速攻下南昌并在黄家港击败朱宸濠,让武宗的大棋局被破,武宗一直想治罪王阳明。武宗死后,乔宇等人才把王阳明运作成新建伯,但王阳明也永远失去了进入朝廷中枢的机会。
王阳明已经修炼到宠辱不惊的境界,听杨植重提过往并不计较,问道:“杨掌院有何良策?”
杨植站起身来到地图前,“啪”地一手打在地图上:“唯今之计,不能再改流归土,否则田州永无宁日!
应尽快让田州有一个各方能接受的权威知州!知州已经不可能从土人内部产生了,王总制可任命王元正为田州招抚使,暂行知州之职!
王总制再招卢苏王受的亲属为护卫,则骗人下套的谣言不攻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