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侍讲学士身为翰林,有备天子顾问之责!加之提督理藩院,更应该就哈密得失表明观点,而不是推给兵部!
若圣上宸断之时一切听从外朝意见,还要翰林做什么?
所以杨植或不忠或失职或无能,更有可能三者兼而有之!”
这指控并非捕风捉影,听起来似乎有理有据!
众人一起看向杨植,却见杨植面色如常,抬头看向屋顶,神情高冷。
嘉靖向台阶下打量几眼挥挥手,黄锦上前一步喝问道:“杨侍讲学士,对于霍詹事的责备,你有什么辩解吗?”
“陛下,霍詹事又不是科道,微臣无须自辩!
翰林岂可诋毁同僚,破坏翰苑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乎!
此风不可长!我们身为天子顾问,言语应出于公心,我将无我,不负朝廷!”
霍韬没想到杨植轻巧地跳出预定的话题,任你几路来我自一路去,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转而攻击自己不讲孝悌。
会元出身的霍韬自然不被杨植左右,他看一眼黄锦,见黄锦对自己一抬手,便回道:“路不平有人铲,事不公有人管!
请树人兄面对君父直抒胸臆,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黄锦见杨植依然傲慢地不看霍韬也不说话,便道:“是呀!杨侍讲学士,为什么理藩院至今对哈密得失没有结论?”
杨植叹口气道:“陛下!众所周知,一个涉及国计民生,西北安危的大问题,岂是三言两语能讲清楚的!
但是渭先兄从无实务历练,出了家门即进校门,出了校门即进官门,只学了一些虽正确但没作用的废话,好像天下事都很容易,简直就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这种人,本质上与杨慎并无不同!”
霍韬见杨植没完没了地搞身份政治,试图通过否定自己的出身来否定自己的议题,便不想再纠缠下去,对嘉靖施礼道:“陛下,微臣无话可说,翰林的眼睛是雪亮的,还请陛下圣裁!”
嘉靖听杨植提到杨慎,心中一动,思忖一下亲自问道:“杨侍讲学士!你在三年七月十五那天,与杨慎同时喊出‘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云云,我看你们也是同一类人!”
杨植急忙回道:“陛下,臣与杨慎截然不同!
只可惜臣不是经筵日讲官,不能为陛下讲西域边情,不能为陛下讲杨植与杨慎为何背道而驰!”
又一次把话题转进到怀才不遇,简直就是图穷匕见!圣上不让你编书,你就想通过讲课立功!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一心一意想升翰林学士!你也是一个嘴上讲清高,心中想升官的伪君子!
圣上那么聪明的人,一定会反感你伸手要官的!哈哈哈,你完了!
经筵是天下规格最高的学术讲座,如果讲官上台讲东家长西家短,嘉靖显然将被天下人所轻!
嘉靖看看殿内两侧的锦衣卫,语气阴沉道:“杨植,你说你要讲什么?”
“陛下,微臣当然是讲学术!天下之理、人的行为莫不有迹可循!微臣将从训诂入手,讲慎与植的不同!”
卧了个大槽!想不到杨植深藏不露!
众人只能说是经学家,因为六经皆史,所以也勉强称得上史学家。
可是,再牛的经史学家,碰到训诂学家、金石学家都得甘拜下风!只要训诂学家说某经中的某几个字不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那经史学家写再多的经史论文,都只能烧掉!
发明一个字的古义,不亚于钦天监发现一颗新星!
如果说学术是天子的平天冠,那训诂就是平天冠上的旒珠!
嘉靖心动不已,他左看右看,杨植都不像找死的人。
找死无所谓,在天下最有学问的人群面前贻笑大方,才是生不如死,遗臭万年。
“好!杨植,我命你为经筵日讲官!内阁,尽快安排杨侍讲学士的讲座!”
经筵到此结束,众人躬身送嘉靖离开。
今日经筵,霍韬被恩赐获得讲官差遣,而杨植为当上讲官,则要冒着杀头的风险!
出宫路上,众人默然无语。不少人如侍讲姚镆等,望着杨植高大伟岸的背影,在心中为杨植鸣不平。
杨植的出身、翰林辈份、事功都高于那五个野鸡学士。他不像费寀是朱宸濠连襟,有严重的历史污点;也不像另一个少年翰林出身的董玘学士一样是书呆子、长相平常行为放肆而没有君恩。
仅因为性情耿直不肯媚上,导致杨植每次晋级都要富贵险中求!
翰林本来应该是顶尖清流,杨侍讲学士则是清流中的清流!
两日后,都察院考评结果出炉:道御史十二人不称职被清退;浙江陕西等地巡按十一人因多病被强制致仕,南北直隶提学两人被要求丁忧。
跟杨植在万柳偶遇的官员,有一半被赶回老家。
七十八岁的谢迁值不了夜班,罗钦顺难得出宫。他抽个空休沐日唤来杨植问道:“你提名的巡抚,为师都写票拟批准了。你还有什么五六七品官员名单,趁着现在吏部无人作主,尽快通过吏部报上来,老夫马上就批!”
杨植苦笑着说:“还是先等等,现在大浪淘沙,等张桂二人清洗完中枢的四品以下关键岗位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