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从行,德行二字同义互用。德之本义,乃秉承天意,勇于前行也。
子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子又曰: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
礼经云:夫歌者,直己而陈德也。故,德有远行、目标之意,如同心同德一词。
正者,远行也。若主动,则为征伐之征;若被动,则为徵召、徵兵之徵,使登升也;
余以声类求之,登盖当读为徵,登、徵通假也;故书经所谓登庸者,乃徵用也;
今安南莫登庸,篡主虐民,罪在不赦!正应了他的名字!
礼经云:临财勿苟得,临难勿苟免。很勿求胜,分勿求多。疑事勿质,直而勿有。
直而勿有,历来有十多种解释,皆牵强附会!说文解字云:有,不宜有也。所以直而勿有之义,乃得到之后,不应再占有……”
杨植面对一众硕儒娓娓而谈,又不断回答质疑,从字形、音韵上将四书五经中的道、德、正、是、直等字,在每段中的含义说得清清楚楚,时不时拿在座如文徵明、远方如莫登庸等人的名字调侃几句。
众人聚精会神,不住失声惊叹,连杨一清、谢迁、罗钦顺三位大学士都赶紧要来纸笔记录讲义,回去后好修改自己的经义着作。
杨植很小心没有朝右边陛上的嘉靖看去,不知道这堂课能否打动一心修道的嘉靖?
时间有限,剩下的探讨课后再说。众人依礼结束讲学,等待嘉靖点评。
嘉靖被绕得有点头晕:“杨侍讲学士,那你说说看,你杨植与杨慎,有何不同?”
“植,户植也。从木,直声。
翠虚子陈泥丸云:所谓五行,实为三家。金水合处,木火为侣,与中央戊己土,合而为三也。
木乃火中木,即人之元神或真阴也;金是水中金,即人之元气或真阳也;土乃真意,阴阳不调时,当以意御气,以意运神也!”
文华殿中寂然无声,杨植居然讲起修道!
但华夏历来文史不分家,儒道成一统。特别是宋明理学与道家共用一个本体论,大学中庸只讲要修身养性,没有讲方法论,程朱早已用道家法门炼心养气了。
众人对养浩然正气知之不深,全靠诵读四书而自然体悟,便由得杨植滔滔不绝。
“慎者从心,乃心之属性也!紫阳真人张伯端云:心为君,神为主!
心者,欲望也,其无好无坏,能善能恶,秦皇临之,天下疮痍;尧舜临之,天下安宁!
修行不在意忙忙,常把心猿意马降。世事不贪常守分,外牵不动内阴阳!
人同时具有生物性与社会性,总要吃饭睡觉,与他人交往处理杂事。所以无论是常人还是修道者,都得认真对待心猿,保持日常行为规范,不至于心为形役,否则脱离正道矣。”
这么听起来没有问题,杨植并没有贬低杨慎,只是借题发挥。
“今之心学,以自身欲望为本,犹如脱缰之马,不锁之猿。
其心为物役,贪婪无厌,咒诅求直。嗜酒悖乱,骨肉忿争。男不忠良,女不柔顺。不和其室,不敬其夫。每好矜夸,常行妒忌。无行於妻子,失礼於舅姑,轻慢先灵,违逆上命。作为无益,怀挟外心!
若心学泛滥,则士绅不以男盗女娼吃里扒外引狼入室为虎作伥为非,大明岂可久乎!”
众人一起看向方献夫霍韬:这两人出自理学大师南海陈白沙一门,后转为王阳明心学,传播心学甚勤,与王阳明多有书信唱和,是心学门下中坚。
原来杨植憋了二十日,今天不仅是讲训诂,讲修道,更是为了反击方霍二人!
方献夫霍韬张了张嘴,一时半会想不到什么驳斥之辞。
嘉靖环视殿下众人,沉思良久一挥手,黄锦上前一步宣布经筵结束。
众人正要恭送嘉靖,却听到嘉靖御音放送道:“你们都走,杨侍讲学士留下奏对。”
翰林、尚书们辞别文华殿向左顺门走去,内阁三辅则直接向南前往同一院中的文渊阁。
罗钦顺在院中踯蹰不前,不住回头张望,杨一清见状安慰道:“整庵,放心吧!你那个弟子不会有事的!”
罗饮顺回道:“邃庵你先去,我散会步,刚才坐久了。”
杨一清笑了笑,拱手而别,径自入阁去了。
约半个时辰后,杨植从文华殿中出来,看到老师在秋风中徘徊,急忙趋步过来握住老师的手问安。
罗钦顺见杨植神情沮丧,问道:“这么久才出来,圣上跟你谈了什么?”
杨植道:“谈了很多,谈人生,谈理想、谈生活。”
罗钦顺心中大喜,但是看杨植的脸色,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那你为啥如打败的鹌鹑斗败的鸡?”
杨植委屈得撅嘴道:“圣上说把我留给他儿子!”
六年十月戊申日,八十岁的谢迁上疏致仕,奏疏中举荐张璁。于是嘉靖下旨命兵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张璁挂礼部尚书衔加文渊阁大学士入内阁。张璁辞谢,嘉靖不允。
六年十一月初一。冬至。大朝会。
大朝会通常一年三次,在元旦、冬至等重大节日举办,属于礼仪性质的,象征天朝政治清明,教化天下。
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到凤池头。
依太祖制,中枢七品以上的文官及武勋、各地乡老贤达、藩邦使臣共数百人盛装来到奉天殿,在殿内外站得满满当当。
天下即大明,大明即天下。
嘉靖跪拜上天、百官朝贺、乐舞表演、宣读贺表等流程走完后,就到了加官谢恩环节。
张璁三拜九叩,完成仪式后走到大学士那一行。
与杨植同在嘉靖三年晋为侍讲学士的翟銮,晋升为奉慈殿大学士。他三拜九叩,完成仪式后走到大学士那一行。
大学士距嘉靖最近。
与杨植同在嘉靖三年晋为侍讲学士的顾鼎臣再获晋升为翰林学士兼左春坊左谕德。
与杨植同在嘉靖三年晋为侍讲学士的温仁和再获晋升为翰林学士兼吏部右侍郎。
嘉靖三年受破格提拔的五名侍讲学士,除了杨慎被充军发配,其余三人再次被破格提拔,只有杨植原地踏步。
贼老天,大明这么多尸位素餐的庸官,为什么我就不能任个尚书?尚书不行,通政使、大理寺卿也不是不可以的。
哪怕是实职工部右侍郎,蹭上三品的吊车尾!
刑部尚书胡世宁改为都察院左都御史加太子少保掌院事;
最后一个出场谢恩的人正是王琼,他从绥德镇充军归来,被任命为兵部尚书。
大朝会并不议事,晋升的官员谢恩后,典礼就结束了。庄严的鼓乐歌声中,众人躬身送走嘉靖,在赞礼官、纠风御史的引导下,分批走出大殿。站位最里面的大学士、翰林学士、侍讲侍读学士和九卿自然最后一批走。
最后一批二三品朱紫贵官下到奉天殿大广场,王琼左看右看,对举荐他的礼部尚书桂萼说道:“子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只要是个人跟杨植混,都会学坏!何况是王琼这种谄媚逢君的前朝余孽!
大明,你要向何处去?
何日才能复见众正盈朝、你好我好大家好,其乐融融同流合……呃,同舟共济的弘治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