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春服既成。成都府新都县杨家桂湖的凉亭中,两名容颜秀美身姿婀娜的婢女正在用银丝木炭烹制新取的望春山泉。
不多时,山泉水烧滚。婢女熟练地冲上一杯新采的雨前茶,嫣然一笑,献给亭中安坐的年轻士子,再侍立在士子身侧。
那年轻士子泰然自若端起茶盏,揭开碗盖轻轻吹了吹,啜一口回甘赞道:“好茶!”
茶香弥漫,引得黄莺儿在亭边珙桐树上欢快地跳跃鸣叫。
杨廷和见年轻士子目不斜视正心诚意,不由得暗自点头称许:此子年仅二十,正是知慕少艾之龄,美色在旁却视若无睹,这份读书养气的功夫十分罕见,日后必成大器!
“老夫回乡之后,杜门谢客不问世事,但听闻赵小友自幼聪颖,乃吾蜀中英才,今日小友猥自枉屈登门垂询,说不得,怎么都要见上一见。
不知赵小友志趣何向,所治何经?”
“承蒙杨相公错爱,晚生不胜惶恐!晚生所治《易经》也,偶有心得,遂作《真儒论》,还望相公不吝赐教,指点一二!”
说着,年轻士子站起身来,躬身双手递过一篇手稿。杨廷和双手接过展目浏览,口中轻声吟读起来。
眼前这位士子名字唤作赵贞吉,乃四川内江人氏,自小便是县里有名的神童。六岁即能为奇险对句;再长的文章,过目辄能背诵三分之一,再读一遍即可全文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赵贞吉十五岁中秀才后,他的才名传遍内江。人以为赵贞吉的前途将胜过另外两位内江老乡,杨植的老丈人李充嗣少保及杨植的房师,侍读学士张潮。
在有心之人的引荐下,居乡赋闲的杨廷和决定见一见赵贞吉。他看过《真儒论》咂摸半晌道:“小友的立场,似是王阳明一派的。
那王阳明心学,与释教的明心见性一念成佛又有何异?若成贤成圣这么简单,四书五经都可以不用读了!”
赵贞吉恭敬答道:“晚生出世前夕,家慈梦见一黑衣僧一白衣僧,前来牵着家慈的袖子恳求栖身之地。黑衣僧先握住袖子,家慈不得脱身,遂产下晚生。”
杨廷和想起王阳明出生前后的灵异传说,心中呵呵一笑:这些心学门人果然与释教沆瀣一气!
“晚生十五岁那年,偶然读到阳明先生的《传习录》,之前所有关于世间万物运行规律的疑惑,统统得到解答。
晚生当即就想前往江西拜阳明先生为师,被父母所阻止,自此专意于性命之学,寄身于般若寺。”
杨廷和听赵贞吉一番叙述,沉吟片刻道:“老夫原先对王阳明有所误解,近年才知王阳明公忠体国。他攻下南昌后,烧毁宁王账本,立杀知情之人,与武宗奏对之时曲意隐瞒,保住了百千官员。孟静,王阳明可称得上枉法欺君,你怎么看?”
赵贞吉这才得知王阳明先生忍辱负重,只身扛下来所有的罪孽,不禁心神激荡愤然起身,朝着广西方向一拱手道:“律法者,贤者俯就,不肖企及。
吾辈士绅代天地立心,代圣人立言,律法岂是为吾辈所设哉?恰恰相反,只有吾辈士绅,才是唯一的律法创设者,唯一的律法解释者!
天子之位,有道者居之,无道者失之,若君王无道,理他做甚!
阳明先生一片冰心,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帝王、律法在其面前渺如尘埃,岂可以世俗之见拘束圣贤!”
虽是年少气盛,但儒者的浩然正气充沛于桂湖,自无不当,吾蜀中后继有人!
心学门人无法无天,适合干大事!
杨廷和满意点点头,挥挥手令赵贞吉坐下,贴心地待赵贞吉平复心情后,问道:“孟静今年参加乡试么?”
赵贞吉连忙回道:“晚生正有此意,已在成都租下房子,准备秋闱之试。”
“好,依你的文章,今年是可以中举的。名次嘛,”杨廷和想了一下道:“五魁首没有问题,解元是个虚名,只是三日风光,老夫建议你不要图这个虚名也罢!”
赵贞吉大喜过望,又站起来施礼道:“多谢相公栽培!晚生定不负相公厚望!
不知明年会试殿试,晚生的名次将会排到第几位?”
杨廷和手指敲敲桌案道:“这几年朝堂、翰林院动荡不安,你就不要参加会试了!再过两届,等中枢平静下来,你再进翰林院吧!”
赵贞吉脸上并无失望之色,施礼道:“一切依相公安排,晚生唯相公之命是从!”
杨廷和打量赵贞吉良久,叹口气道:“老夫二子,杨惇入狱,杨慎流放,前途皆毁!老夫仕宦多年,写下一本为官心得,可惜杨惇、杨慎是用不着了!
老夫今日将此书赠予你。你且拿去翻翻,只当开卷有益,切记切记,不可有第二人知晓!
想那嘉靖为人深沉记恨,必定不会放过老夫。孟静,老夫身后名声,就拜托你了!”
赵贞吉双目含泪,声音哽咽道:“晚生必肝脑涂地,报答相公大恩大德!”
杨廷和澹澹站起来道:“孟静将为社稷器,吾儿杨慎自小被众星捧月,养成了眼高手低的性子,他不如你呀!
我看日头西斜,老夫就充个大,留你吃顿晚饭吧!”
晚上辽阳大酒楼被都司府包下,雅间里张云主陪,刘漳、崔世武两副陪,宴请杨植、姚涞及两名锦衣卫军官。
酒菜陆续上桌,都是关东山珍,倒也别具风味。酒过三巡,张云举杯对杨植道:“刘副使道辽阳女子容貌粗陋,言语无味,不入翰林之眼,今日便不好征营妓前来陪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