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别说谢家家大业大,谢家要养的人多,头寸紧张。你们从北洋奴儿干、南洋三佛齐进的货物,都是十倍之利,到我谢家才两倍之利。
你们还哭穷,张老弟说笑了。”
“我们吃的是断头饭,赚的是辛苦银。我手下的弟兄们在海上风里来雨里去,时不时要跟同行以命相搏。若他们伤了、残了、老了、挂了,我总得给他们家属买命钱吧!我们的头寸更紧。”
“是呀,大家各有难处,应当互相体谅。”谢正敷衍道:“你是海商的三当家,专管财务,又不是小虾米,我俩都知道操持一个大家不容易。”
张秀才冷哼一声道:“商社去年从南洋三佛齐国运了几千人去奴儿干,路上都是商社先垫资的!那两边付的都是南洋胡椒乌木,辽东人参鹿茸此类土货,我们如今手头更紧!
若谢家不付货款,我们就得上谢家当讨米丐了!”
张秀才说着目露凶光。谢正知道这些倭寇提着脑袋过日子,都是无法无天的亡命徒。想了一下,吩咐书童拿纸笔来,当场写了一个条子,唤来一名仆役道:“你即刻把这条子递到象山县衙,让象山知县马上铐走那几个债务人,令他们家人卖了田产商铺拿钱来赎!”
仆役答应一声打马而去。谢正对张秀才笑道:“张生,谢家家风四海闻名,我们又不是第一次合作,哪能做食言而肥不守信用之事!我先付三分之二货款给你,你现在跟我去余姚县城谢家商铺去取。剩下的,等下个月象山县衙来款再给,如何?”
张秀才脸色稍平,出了树林以指撮唇打个唿哨,召集手下跟谢正同向余姚县城而去。
土剌都督手持通关文凭进到抚顺关千户所时,见大堂上坐着杨植、姚涞、刘漳,还有锦衣卫。虽然他们品级低于自己,但都是自己的主管领导。
几人寒暄坐下,自有书吏上茶。杨植知道跟这些没有读过四书五经的化外之人打交道,不能用大明官场通用的子曰诗云黑话,免得他们云里雾里,便开门见山道:“土剌都督,我这次招抚的差事,是代表朝廷,来给奴儿干恩典的。”
土剌咽了一口口水,知道里面必有油水,下意识问道:“敢问天使,是什么恩典?”
杨植不紧不慢道:“理藩院上疏朝廷建议增加奴儿干的勘合,以示怀柔远人,义在羁縻。
呃,就是说,通过扩大贸易,让奴儿干诸部更心向朝廷,更死心塌地。”
土剌大喜问道:“不知道增加几份勘合?”
“这个不确定,我要看本次巡视的效果而定。我在朝廷远离奴儿干,先听听基层有什么想法,再决定给哪个部落、给多少朝贡贸易份额。”
土剌脑子转了一转,自信道:“当然是谁更忠于朝廷,就给谁!就好比说朝鲜藩国乃大明至孝之子,所以一年一贡。这叫奖勤罚懒,我对手下也是这样的。”
杨植笑笑道:“中原有句话说得好:爱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那朝鲜每年进贡秀女、太监、马匹、铜锭等等,爱大明不是嘴上说说的。奴儿干哪个部落能做到这样?”
朝鲜毕竟人口多,面积广,是一个正儿八经有明确疆域、体制照搬大明的藩国,经得起一年一贡。
法因河卫哪有这个条件!土剌都督深感沮丧,说道:“两位天使和刘按察,若是需要下官送女人送黄金送东珠送皮毛,只管开口!我那个小女儿今年可能是十四岁,盘亮条顺,是奴儿干有名的冰凌花,我这就叫人送过来给杨天使暖炕。你带去北京,若不愿带走,给我留一个外孙儿、外孙女也行!”
番人并不傻,只是没文化。而且因为没有汉人的道德观,所以行事、说话没有那么多束缚,显得为人豪爽,没有花花肠子罢了。
刘漳习以为常,笑道:“土剌都督有所不知!杨天使只要出去,身边一定跟着小舅子,你瞧,就是那位。小舅子是杨天使的夫人专门派来看住杨天使的!”
土剌都督目瞪口呆,道:“奴儿干虽是母系部落,但女人从来不管男人裤裆里的事,反而是鼓励男人在外面……”
话未说完,姚涞听不得这些话,打断道:“扯远了,说正事吧!
土剌都督,也有部落建议说:一个人若有一百只羊,失了一只,岂不撇下这九十九只在旷野里,去找那失去的羊,直到找着吗?找着了,就欢欢喜喜地把它牵回家去,在朋友邻舍面前为它庆贺,说:‘我失去的那只羊已经找着了,你们和我一同欢喜吧!’
他们的意思是,哪个部落来得最晚,哪个部落最不忠于大明,朝廷才要对哪个好,这才叫团结。”
土剌一拍椅子架,喝道:“朝廷又不是缺心眼子,怎么会这样团结?这不是让大家越跟朝廷心不齐,越有好果子吃吗?
我猜到了!我猜到是哪个瘪犊子说的!
一定是建州女直部!他们是两拨人融合起来的,一拨人最不忠于大明,就是吃人的不里牙剔部;另一拨人来奴儿干最晚,就是最近十年才来的!”
杨植看看刘漳,问道:“你知道他们从哪里来的?”
刘漳回道:“十多年前,朝鲜水师在海上抓到一批倭寇,因为有一千多人,倭寇又没有反抗,朝鲜没有杀俘虏,而是转交给了大明。辽东都司便把这些倭寇安置在建州。”
土剌都督补充道:“他们何止一千多人,后面又不断有渡海过来,沿斡兰河、亦麻河到内陆。”
杨植沉思片刻,对土剌都督道:“土剌都督,我觉得两种说法都有道理。勘合不多,肯定不可能谁都有。过几天开了招抚会,我和姚副使看看情况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