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璁回想几次经筵杨植的发言,说道:“学术之争而已。那罗钦顺、湛若水与王阳明私交甚笃,但是坐一起也是互相辩驳面红耳赤的,何况王阳明还是把杨植救出火坑的人。”
“但是杨植似乎对我们浙江人有莫明的敌意,我听他有一次在翰林院里说什么江浙财团在前宋隐匿资产、抗粮抗捐、煽动兵变、阻挠北伐、争相投元,实为蛀虫也。”
你考不上举人,主考官一点没有错杀你!
“杨植的亲密战友就是浙江宁波人姚涞,他还不惜为姚镆出头得罪了方献夫霍韬,怎么能说杨植对浙江人有成见?”
“阁老有所不知,那杨植最近进出吏部频繁,与吏部尚书桂萼打得火热!俩江西人沆瀣一气,公然互相吹捧。杨植吹捧桂萼经天纬地,桂萼吹捧杨植博学笃行。
然后两人就一起说心学坏话。杨植不敢骂王阳明,那桂萼敢。桂萼说江西人都知道王阳明派遣好友刘养正、弟子冀元亨鼓动朱宸濠叛乱,致刘养正冀元亨身死,然后见朱宸濠在安庆府遭受重创,便反戈一击矫诏征兵平定濠乱,以冒贪天之功。”
张璁并不关心桂萼攻击王阳明是个两面人,但桂萼居然也觊觎首辅之位!
他只是举人出身,怎么可能任首辅!我一向把桂萼当小老弟看待!
且慢,眼前黄绾以秀才出身任侍讲学士,焉知圣上不会提拔桂萼取代我!
杨植一开始就向圣上灌输“不拘一格降人才”,圣上真的听进去了!
“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我们浙江人还是要抱团的,其实我们浙江士绅都支持你!希望阁老清查田地时,搞外戚、勋贵、太监就行了,不要搞士绅,更不要搞江南人。”
张璁凝神想了想,说道:“可以。有什么交换条件么?”
“温州贫瘠,阁老可迁一子落籍嘉兴,在杭嘉平原获投献十公顷田地。除此之外,另有金银相赠。”
张璁勃然变色道:“若张某可以被金钱所收买,岂非心为物役,与行货无异!”
众所周知张璁一向清高孤傲,日常用度够吃能穿就行,没想到张璁居然不是演戏!
黄绾端起茶盏啜口茶,片刻拿定主意道:“阁老有伤害权,我们也只是买一个不受伤害权。但是你想一想,你不可能当孤家寡人,你有什么抱负,总得有人听你使唤,替你执行,向你汇报真实情况吧?
朱子曰:且如爱其亲,爱兄弟,爱亲戚,爱乡里,爱宗族,推而大之,以至于天下国家!
咱们浙江人乡里乡亲抱团,你有什么宏图需要大展,浙江人听你的。我们帮你先拿下杨一清,你名正言顺晋为首辅,一展胸中抱负!若桂萼入阁与你抵牾,我们站在你这边阻击他,如何?
若阁老答应下来,我就去找浙江同乡活动一下,他们肯定会答应的。”
这个交易是纯纯的政斗,并不败人品。张璁迟疑道:“那罗钦顺怎么办?他排序在我之前。”
“罗钦顺者,杨植之傀儡尔!杨植不用说,又会拍马屁又会干脏活还会搞学术,深得君心。
费宏四十四岁入阁,杨植肯定会提前。那对于圣上来说,罗钦顺就可有可无了!若罗钦顺有眼力劲,今年就会随杨一清一同致仕,落个体面。”
张璁觉得可以成交,问道:“除了不清查江南田地,还有别的诉求吗?”
“如今日本、佛郎机的银子如海水般涌入大明,市面上银子泛滥。银子多了总要有个去处,能不能推行以银代粮、以银代役?朝廷方便,民众方便,皆大欢喜。”
张璁直到四十多岁都生活在穷山区温州府,朝廷都不好意思向温州人征粮征银,都是征兽皮、鸟羽、药材等土特产。张璁从没有经营过田地工商,对这里面的门道没有认知。他觉得没问题,答应下来道:“此善政也,利国利民!”
“三年前朝廷在山东试点以银代役代粮,杨植多次说此非善政,只怕他说动桂萼反对。
江西人在朝中势力最大。若杨植与桂萼联手,哪怕浙江人护着阁老,阁老都举步维艰呀!”
次日张璁给桂萼、杨植下帖子,邀两人前来吃个便饭。
杨植头一次去张璁家里吃饭。见其家徒四壁,唯有一看门老仆。看门老仆很快操办出一桌真正的便饭,唯四菜一汤而已。
三人吃过之后去书房休息,喝着温州粗茶,聊了起来。
扯过闲淡后,张璁咳嗽一声道:“在下受浙江乡人及部分朝臣所托,嗯,其中亦有些吉安人,来问问二位,为何对王守仁颇有成见?
大明学术自由,从未见过因学术各异而人身攻击的。罗钦顺湛若水日日说‘王守仁曲解程朱,不知惟有格物才能致知’,但三人相交莫逆,诚为士人典范!”
桂萼回道:“秉用兄,王守仁学术迂邪,为人无法无天,惯于欺世盗名!
他任江西巡抚时,矫诏已犯下大罪,又无端弃职前往浙江;今日奏报过朝廷后,又弃职离开广西北上。若天下官员皆以己心之是为是,以己心之非为非,朝堂会是什么样?我吏部尚书不用当了!”
想必是杨植与桂萼通过气了!
张璁道:“抛开事实不谈,王守仁是我们浙江人的旗帜,于科举大区江西吉安府亦深孚众望。
受人之托,愚兄今日劝一句:我等三人乃一根线上的蚂蚱,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若我们兄弟阋墙,不但圣上惊愕,只怕日后为奸人所乘,离间吾等。
我们三人皆是有志于改造大明,不必为此等微末之事伤了和气。”
杨植急忙道:“路线错误,知识越多越反动!张前辈不闻少正卯乎?少正卯做什么事都能说出一套道理,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
张璁烦了,一拍桌子道:“这种心证之事,永远辩不出结果!今日愚兄做个主,你们听也得听,不听亦得听!否则愚兄威望皆无,还怎么施展宏图大志!
我们同气连枝,莫要让外人看笑话!”
桂萼性子上来了,一拍桌子站起来道:“我与杨植不是你的小老弟,你莫要把我当小老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