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的院子,一名年届四十的中年囚犯正在踱步。一阵秋风吹过,他紧了紧身上的单衣,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银圆,对一名狱卒喝道:“兀那小卒,去给我俚买一套秋衣,再买一盒酒菜来!”
那名狱卒忙不迭地跑过来点头哈腰道:“冯御史,今天点哪个酒楼的菜?”
“就太白楼吧。松江会馆的酒菜,我俚吃腻了!”
狱卒为难道:“太白楼在西城,有点远。”
中年囚犯又掏出一块银圆,不耐烦道:“忒地多事,你叫一辆马车快去快回!”
那狱卒喜笑颜开接过两块银圆,转身飞快跑出刑部监狱大院。
院子里另两名狱卒羡慕不已,涎皮搭脸凑上来悄声道:“冯御史,跟你说个事,好消息。外面有人传,圣上可能要赦免你。”
冯御史呸一声道:“册那!你们这些贱役懂什么政治!三个扫把星走了,那我俚肯定会流放,任谁说情都没有用!
不过看你们上道,今天老爷心情好,赏你们一人一块银圆。”
两名狱卒讪笑着接过银圆,讨好道:“冯御史义薄云天,天下景仰,自进了刑部大牢,外面排着队的人给冯老爷送礼,小的们沾沾冯御史的义气。”
冯御史走了几圈,见风大了起来,便回到牢房坐下看着窄小的天窗,人生诸多重要片段如走马灯浮现眼前。
想到酣畅淋漓处,冯御史不由得自言自语道:“不信圣上能再活个十年。老子才不惑之年,总有回北京的那一天!”
冯御史名冯恩,松江府华亭县人。他幼年丧父,家境贫寒,由母亲吴氏艰难抚育成人。少年时冯恩一心向学,期盼科举改变命运,哪怕在除夕之夜无米下锅且天落大雨室内尽湿的状况下,他仍然饿着肚子在床上读书,神情自若。
嘉靖五年,三十岁的冯恩考上了进士,在行人司任行人一职,替朝廷跑腿去广西慰问平定了田思之乱的王阳明。
冯恩在华亭县读书时,深受华亭知县聂豹的影响,倾心心学。这下见到了王阳明本尊,立刻拜其为师,正式成为心学门人。
慰问过王阳明后,冯恩被选为南京都察院御史,就没有回北京。嘉靖十一年冬,天现彗星,朝廷照例诏告天下,请中外臣民指正朝政。
本来是例行公事,但冯恩在南京突兀地上了一封千言奏疏,把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侍郎、左右都御史共二十多名最顶级的权臣遂一点评:此人才能不足、彼人趋炎附势;张三萎靡不振,李四器量狭小。
被冯恩称赞的只有两人,一个是大学士李时,另一个被大加赞美的则是礼部尚书夏言。冯恩说夏言“多蓄之学,不羁之才,驾驭任之,庶几救时宰相”。
杨植那个时候年限未到,尚未当上兵部右侍郎,幸运地免于被冯恩评头论足。
光点评这些高官是不够的。奏疏的重点是痛斥三彗:“大学士张孚敬、方献夫及右都御史汪??三人乃大奸大恶。张孚敬刚恶凶险,媢嫉反侧,乃根本之彗也;方献夫外饰谨厚,内实诈奸,乃腹心之彗也;汪??如鬼如蜮,不可方物,所仇惟忠良,所图惟报复,乃门庭之彗也。
这三人是真正的扫把星!若不除去这三人,百官不和谐,朝政不太平。圣上想消除灾愆,怎么可能呢?”
这奏疏递到朝廷,朝野一片哗然。嘉靖大怒,派锦衣卫把冯恩从南京抓入北京诏狱严刑拷打,追问谁是他的幕后指使。
冯恩是个硬骨头,几经拷打只说一人做事一人当,便在嘉靖十二年春被转入刑部大牢,正式走议罪审判程序。
太祖在位时,非常恶心下级拍上级的马屁,于是在《大明律》中规定:官员有上疏称颂大臣德政者,斩。嘉靖想用称颂大臣的罪名定冯恩死罪。
朝会上,有几名尚书、侍郎劝嘉靖道:“冯恩对侍郎以上官员有褒有贬,非专颂大臣,宜减刑为流放。”
嘉靖听到这番言辞,大怒道:“你们看不出冯恩的目的吗!冯恩根本不是为斥责张孚敬、方献夫、汪??,他是非议大议礼,冲着朕来的!如此仇君无上之人,死有余辜!”便把这些为冯恩求情的高官全部贬谪,下令朝审冯恩。
朝审照例在午门前进行,由百官会审。冯恩受审时不但拒绝向主审官汪??下跪,而且与汪??对骂,汪??一怒之下判了冯恩死刑。
冯恩毫不畏惧地接受了死刑判决,昂首挺胸跨过金水桥信步长安街。北京士民观者如堵,纷纷为冯恩叫好,称其为“铁口、铁膝、铁胆、铁骨”的四铁御史。
冯恩的母亲在朝审之后击登闻鼓喊冤。嘉靖十三年冬,冯恩的大儿子写血书上疏,自缚于午门下求替父受死。嘉靖听过汇报看过奏疏心中恻然,让三法司再审。三法司再审的结果是判冯恩充军海南岛。
方献夫、汪??、张孚敬三人被千夫所指,无颜立足朝堂,先后在嘉靖十三年、十四年黯然致仕。
冯恩至此大获全胜,名扬天下,万众景仰。
眼见着即将为国戍边,若不在狱中留下一首诗词,岂不枉费二十年寒窗考上进士!
想到得意处,冯恩兴致勃勃地磨好墨水提起笔来面壁而立,腹中开始构思囚歌。
是参照“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还是写“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
几番推敲腹稿,正待笔落惊风雨之时,只听牢房外有人说道:“冯御史好雅兴!”
一个小狱卒也敢对进士老爷这样说话?冯恩怒气勃发,转身就要斥骂,却见狱卒拎着食盒躬身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喘,狱卒身后捻须微笑的正是刑部尚书唐龙。
冯恩急忙施礼道:“大司寇别来无恙。今日怎么有闲来监牢看望在下?”
上任刑部尚书王时中也是倒霉,他当年为了不去三边辞职回乡,张孚敬当上首辅后,杨植信守承诺,让张孚敬起复他为刑部尚书。
王时中的刑部尚书当得好好的,却不料被冯恩上疏点评为“进退昧几,委靡不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