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哼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地有载物之厚。华夏秉承天道有教无类,以启蒙蛮荒使天下文明。
皇明混一海宇使诸番来朝,是为了教化他们。”
“皇明混一海宇,超三代而轶汉唐。际天极地,罔不臣妾。其西域之西,迤北之北,程途可计。若海外诸番,皆重译来朝。
海外有矿产大木、珍禽异兽、翡翠玛瑙,更有无数人口。这么大的市场,可以养活多少大明子民!
可朱家人倒好,心里哪有大明子民!
朝廷先是垄断海贸,被窝里放屁,独吞!我等士人好不容易推动朝廷禁海,这才有了国退民进,百舸争流的大好局面。
可如今朝廷开海又课以重税,分明还是冲着搞钱来的!
我看这朱家天子,从太祖开始固步自封,都是眼里只有一亩三分地的田舍汉!”
谢丕眼瞅着夏言,牢骚满腹。
辍朝使朝臣偷得浮生三日闲,他们吊唁过费宏后,以礼部尚书夏言、掌詹事府事兼礼部尚书顾鼎臣、掌翰林院事兼礼部尚书谢丕为首的几名官员来到西城兴隆寺消闲,被方丈请入后院喝茶。
谢丕的资历、出身比夏言硬太多了。他因为父亲谢迁担任过辅相而入阁无望,官已经当到头了,所以说话耿直,不像顾鼎臣等人见了夏言就唯唯诺诺。
官场上,任谁都怕不想进步的老油条,动不动就怼人。夏言也没有办法,顺着谢丕的话回道:“上古三代,为人君者,皆选贤与能,所以称盛世;后之为人君者,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大公,视天下为莫大之产业,传之子孙,受享无穷!
朱家天下,我们只是打工仔而已。牢骚满腹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兴隆寺主持心有同感,说道:“佛主面前,人人平等。如今欧逻巴已成佛国,佛寺遍地,是名小西天。惟有东土佛法不彰。今日敝寺正有欧逻巴番僧前来传道,他想拜见诸位大人,不知诸位大人是否有兴趣见上一见?”
自汉晋以来,就不断有天竺、波斯等地胡僧来中华游历传教,大明时期尤多。这些胡僧往往身怀异术,有点铁成金、断头再续、善辨珠玉之能。他们在吴赣浙闽粤地区非常活跃,南北两京多有富豪供奉者。先帝武宗在位时,西苑不知道住了多少胡僧、毛拉、火者或称霍加、和卓、霍查、哈只、哈赤、哈支。
左右无事,夏言无可无不可道:“反正是打发时间,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一名胡僧进得会客室,双手合十,口称:“诸位大人,愿佛主的平安与你们同在!”
众官见胡僧身披缁衣,秃顶拳发,黄头绿睛,汉话流利,想是来华游方多年。
兴隆寺是朝廷僧纲司所在,名义上兴隆寺主持挂了一个都僧纲的九品官衔;而僧纲司又归礼部管理,想必是胡僧想借这条路攀上朝廷。
武宗死后次日,杨廷和立刻写一道圣旨把住在西苑的各种西方教门长老全赶出大明,拆了西苑的佛堂、礼拜寺。夏言对胡僧的看法与杨廷和相似,他连胡僧的法号都不问,不冷不热道:“大明列祖列宗均是华夏天帝转世,崇信道家神仙,你来的不是时候。”
胡僧却不尴尬,面带谦恭微笑道:“贫僧从东南来到北京,是受佛郎机同乡所托,打听朝廷开海之事。”
夏言奇道:“这都是世人皆知的事,东南地区的税务衙门已经征好了,税目、税率也出来了,明年正月开始实施。你们番人能不知道?”
胡僧叹口气道:“佛郎机在宁波双屿岛经营数十年,把一个荒岛建设成为商业天堂,其繁华不亚于宁波城,不知道带动了多少明人就业!
得知朝廷开海,双屿岛上佛郎机、占城、三佛齐、吕宋、日本、朝鲜等国商旅惴惴不安,不知朝廷会如何对待双屿岛。”
夏言皱了皱眉头。大明虽是中央集权制,却是因人成事,各部门、各地方的主官在自己的地盘上个个是一手遮天的百里侯。别说朝廷派出的闽浙巡海御史、浙江巡抚,就是宁波知府或鄞县知县都有权征调乡兵平了双屿岛。
但在夷人面前,夏言不能露怯。
“若是朝廷想剿双屿岛,自发布禁海令这一百年来早剿灭你们了,哪能容你们夷人在岛上大兴土木,生意兴隆。
别以为我不知道,浙江水师、浙江沿海官员、士绅皆入股双屿岛。若朝廷调兵,难道他们不会提前通知你们?”
胡僧吃了定心丸:“解铃还须系铃人,只要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就放心了。”
说着,胡僧向兴隆寺主持使个眼色,告退下去。
几位官员瞧科分明,只装作不知。吃过斋饭后,大家辞别兴隆寺各自上了自家马车,果然仆役来报有和尚送了礼物放在车上。
车厢里生着小火盆,暖洋洋的。夏言打开礼包,里面是十几颗硕大的珍珠,个个价值三十两银子以上。
夏言思虑缜密,让车夫赶上谢丕的车,叫住谢丕道:“谢掌院,杨詹事身兼兵部侍郎,保不齐他为了冲业绩,怂恿圣上突然对洋山岛、双屿岛下手。若是如此,他不一定会调浙江水师。”
谢丕惊道:“此二岛乃吴、越十万劳工衣食所系,杨植不怕死无葬身之地?”
夏言沉吟片刻道:“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我们做两手准备:我入阁后敲打他一下,你现在可以做些布置,若杨植一意孤行,到时候找些松江、浙江籍的御史、官员,指斥杨植谋逆,我们在狱中弄死他。”
谢丕点点头叫好道:“善,善!大宗伯不愧是被四铁御史冯恩激赞的救时宰相!
东南文章,我看可以从西北做起!”
夏言心有灵犀一点就通,叹道:“谢掌院家学渊源,智慧不次于谢阁老,可谓青出于蓝胜于蓝!”
两人惺惺相惜,相视而笑莫逆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