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日结,不拖欠你们的薪水。你们这些刚伯佬,还有什么好说的?”
一名看起来是领头的苦力,转身面对码头工人举起双手往下压了压,大声说道:“诸位兄弟,咱们从江北来上海卖力气,图的就是上海赚钱多,若是上海佬欺负咱们,你们说,怎么办?”
诸苦力纷纷答道:“颜大哥,你最讲义气,我们听你的,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做!”
“好!既然兄弟们看得起我颜佩韦,颜某人今天就出这个头,替兄弟们跟这些黑心的东家争上一争!”
正说着,码头其他仓库也喧嚣起来,颜佩韦等人疑惑望去,只见一名苦力跑过来,问道:“颜大哥,你们的工钱是不是少发了?”
颜佩韦惊道:“马杰,你们那个东家也少发了工钱?”
码头上的苦力们非常自由,不跟哪个东家签包身合同。他们平时只要听哪个东家吆喝一声就过去扛大包,领了竹签再去跟东家的账房先生结账,被称为灵活就业人员。
灵活就业人员大部分来自江北,也有本地进城打工的农民,他们自发抱团,推举了几位话事人,颜佩韦和马杰就是其中的带头大哥。
这边的苦力一听那边的东家也少发了工钱,登时像冷水溅入热油锅,大声鼓噪起来。
颜佩韦气得对账房先生一拍桌子道:“册那!你这厮把话说清楚,为什么工钱少了?是不是你昧下来了,抽成了?”
“我要昧了你们一个铜子,天打五雷轰!”
几个苦力上前逼住家丁,颜佩韦一把将账房先生从屋里拖出来道:“带我们见东家去!”
“我们也没有办法呀!”新成立的海商会馆,几名海商不慌不忙,非常客气地请五名码头苦力代表在下首落座,再叫仆役上了好茶。
“如今你们也看到了,朝廷开海不假,允许我们出海不假,但朝廷开海是为了收税,我们的利润比不开海时少了许多。这一个多月,亏了!”
会长朝身后努努嘴,一会账房先生从屋里拿出一册账本送到案上。会长左手翻开账本,右手抓起算盘,口中念着“一去九进一、二去八进一”,噼里啪啦打了一会,指着算盘对颜佩韦等五人道:“你们过来看,是不是亏了?”
颜佩韦等五人面面相觑,畏畏缩缩上前盯着算盘,又看看账本,不知道说什么好。
马杰是本地人,脑子比刚伯宁灵光,他喝道:“这说不过去!你们亏是你们的事,我们只管卖力气,扛多少包就要给多少钱,天经地义!”
说罢,马杰转身冲着院子里及门外的苦力喊道:“兄弟们,你们说是也不是?”
一语点醒梦中人,其他四名代表点头称是,院子里及门外的苦力齐声说道:“是!是!给钱,给钱!”
大堂里其他海商相顾失色。会长愁眉苦脸站起来,来到大堂当中,举手抱拳对着苦力代表及院子里的工人作了一个罗圈揖,谦卑说道:“兄弟们,万事抬不过一个理字!听在下说几句,如果你们觉得我说的冇理,今天就可以打死我,在下绝不让人报官!”
众人闻言安静下来,想听会长怎么解释。
“大河有水小河满,大河无水小河干!兄弟们,我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跑不了你,也蹦不了他!
我们这些商人赚了钱,才能给你们发薪水!在下什么时候拖欠过你们的工钱?哪天不是日结?
有的时候,商社里头寸紧张,在下求爷爷告奶奶,豁出这张老脸,借印子钱都要给兄弟们发工钱,你们知道不?”
苦力们不再叽叽喳喳,静静地听会长诉说经营的艰辛。
“兄弟们应该都给在下的仓库做过工吧?都应该知晓在下的为人吧?
有的时候赚了钱,在下就会给兄弟们多发几个铜板,你们都忘记了吗?”
大堂上及院子里、门外的苦力惭愧地低下脑袋,不敢再抬头看会长。
会长扫视一圈院子,指着一名苦力说道:“周文元,你有种就站出来!
年初你从江北逃荒来到上海,一家五口饿倒在我家门前,是谁给了你家一口饭,又是谁给了你十个铜板,让你去给儿子抓药?又是谁指点你去吴淞江边建一个滚地龙,把一家老小安顿下来?”
周文元羞得满脸通红,一下跪倒在地,把头在青砖上磕得山响,嚎啕大哭道:“老爷,小的错了!小的不是人!”
会长感动得红了眼眶,他擦擦眼角,大步走下台阶扶起周文元,拍拍周文元的肩膀,对众苦力道:“自古以来,穷生奸计,富长良心!
你们摸摸自己的良心问问自己:若不是我们富人养着你们,你们当中有不少人,早就在街上摊尸,被官府收到义庄,一口纸皮棺材埋了,还能站在这里冲着你们的衣食父母大声嚷嚷!”
堂上、院里、门外的苦力一下全跪倒了,垂着头不敢作声。
“都起来吧,兄弟我德薄,受不起!”会长擦着眼泪,扶起身边苦力。
“好了,天色晚了,都回去吧!老婆孩子还在等你们买米买菜回家开火呢!
今天的事就到这里。兄弟我也没办法,等今后赚了钱,一定恢复十五个铜钱的平均数!”
虽然今天的工钱少了,但是够吃一天。苦力们边小声议论着边向外走去。
马杰恨恨道:“册那!这税难道不可以不交吗?”
会长苦笑道:“莫再提,要再提!
你们都看到了,那个没卵子的狗太监,手下的书吏、打手哪个是省油的灯?到船上、到仓库里清点货物时,账房、掌柜哪次不塞他们跑腿费、茶水费?
你们的工钱呀,其实都被人家拿走了!”
颜佩韦闻言恨恨道:“那个泼皮牛大,本来是一个无赖闲汉,在打行里替人平事的?腌臜货!如今投靠死太监,人五人六起来!
死太监、户部大使手下,收的都是这种脏东西!”
会长神色张皇,低声道:“嘘,噤声!人家身边有锦衣卫,就怕被公公听见,锦衣卫抓你进监狱,在牢里结果了你!”
马杰不屑道:“怕个球毛!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会长不敢接话,朝马杰树起大姆哥。
站在门口,点头哈腰送走众苦力,会长转身回到堂上,沉声问其他海商道:“你们觉得火候到了吗?”
一名海商道:“会长,在下感觉还差点意思。”
会长沉思片刻,到桌案后坐定,提笔写了一张便笺,用蜡密封后交给仆役道:“你现在快马去华亭,把这信交给咱家陆大老爷,就说炒豆子的时机还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