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雅梅正在龙岗乡下养胎,压根就听不见婆婆的呼救声。
吴清月意识逐渐模糊。
她似乎看见了饥荒中早早去世的母亲,嘱托她要和哥哥相依为命,彼此扶持,哪怕赚不到大钱也不要紧,兄妹俩好好活着比什么都要强。
吴清月闭上眼睛,苦笑。
——她终究是没能做到啊。
*
此时此刻,龙岗乡下。
黎今颖夺得状元的消息,亦传到了这里。
与她同考场的几位青年,简直把她描述成天上才有的仙女,整天在乡间田野传播她的事迹。
话头落到肖成磊耳边,意义就变得不同了。
他识字,专程借了雅梅的自行车去村头报刊亭买了份晚报回来看。
这一看,他心底立马就浮现了一个坏主意。
肖成磊自从被钢厂开除后,就在乡下无所事事,田也不种了,鸡也不养了,就靠着吸血妹妹来过日子,整天在镇子里瞎逛。
他运气好,还真就靠着消息灵通,接替了他们村退休邮递员的工作,成为了送信员。虽然这工作有时比种田还累,但肖成磊很开心,他终于可以领上工资了——虽然只有十块钱左右,但总归是一个象征身份的铁饭碗,和他最唾弃的农民不一样。
高考放榜后,录取通知书被统一寄往当地的招生委员会,登机后再由本地邮递派送。
肖成磊也送了好几封录取通知书到他们村里,即便不是什么北大清华,但他看得出来,这些人都很宝贝这份信件,甚至还会拿出家里的年糕、鸡蛋等物资来招待他,感谢他送信。
肖成磊不解,便追问了一句:“同志,你们为什么都很宝贵这份通知书啊?”
考上大学的青年抽噎着回复:“这是报道的凭证啊!有他,我才能去读书啊。邮递同志,太感谢你了,要是丢了的话,我就上不成大学了!”
肖成磊握着手上的晚报,心中生了主意。
——报纸上一没照片,二没写性别,大学又不知道谁是黎今颖。
——那他把录取通知书偷到手,不就能顶替黎家那女孩去读书了?还是省状元呢!
肖成磊在这一刻,展现了此生从未有过的行动力,当天夜里就去翻了招生办的窗户。
他来过这里好几次,知道那个看办公室的男青年不爱锁窗,轻轻一推就能从外面打开。
眼下正是录取通知书派发的高峰期。
龙岗县考上大学的人不多。接近一千多人报名,最后成功被录取的,也不过三十人。
肖成磊成功推开窗户,翻身进屋。他猫着腰,嘴里叼着手电,直接冲向办公桌,上面正摆着还未登记的几份录取通知书。
他小心翼翼地翻阅。
湖北的……不是。
吉林的……不对。
山东的……还是不对。
肖成磊把那几封信件看完。
没有一封是属于黎今颖的。
肖成磊蹲在办公桌上,思考了半晌,终于想到今天来领派发时,招生办公室的男青年提到还有一包上海来的信件没拆。
他迅速调转脑袋,在屋内快速寻找那一叠信封,最终在另一张桌面的中央找到,旁边还有一本登记学校的笔记本,赫然写着“上海高校”四个字,剩余依旧空白,似乎是登记员的时间不够。
肖成磊先在衣服上擦了把汗,才缓缓将手伸向那叠神圣的信封。
他很有经验,将叠在最上方的信件小心翼翼地撬起来,隔着中间包裹的麻绳,借着手电的光线查看收件人信息。
这一次,他成功了。
他找到那封写给卫生院家属院的地址,又确认了一遍姓名——“黎今颖同志收”
正是那封他需要的!
肖成磊心里乐开了花。
——幸好没拖延,他来得正是时候!
要是早一步,这封录取通知书还没寄到龙岗;要是晚一步,只怕第二天一早就到了黎今颖手里。
他缓缓将它从一叠信封中抽出,抽出的一瞬间,他瞧见了压在黎今颖这封信件下的录取通知书,擡头上赫然写着上海机械学院。
肖成磊犹豫了。
——好像这封录取通知书更适合他?
他赶紧先将黎今颖的那封收到外套内侧,又贪心地看起了另一封信。
瞧名字,似乎是个男生。
肖成磊更加纠结了。
黎今颖名气大,性别和他不同,又是省状元,偷她的录取通知书并不能百分之百保证他读得上,但是眼前这个男学生的,就不一定了……
月黑风高,肖成磊的欲望无限膨胀。
最终,他还是放下了哪位男青年的录取通知书,决定要贪就要贪最大的!
万一成真了呢?
他心满意足带着黎今颖的信件,熄灭手电筒,再次从原路翻出窗外,鬼鬼祟祟消失在夜色中。
*
第二天。
雅梅二次怀孕后,反应依旧很大,大清早起床就开始呕吐。吐完,她就回次卧给女儿喂奶。
自从她从娘家回来后,原本属于肖成磊的次卧,就被母亲划分给了她。原因很简单,谁对这个家更有用,房间就是属于谁的。
雅梅虽然不得丈夫欢心,但总归是曾家媳妇,又极有可能怀着大孙子,曾钧他们每个月还是会挤一些钞票出来,让她自己添置补品养身体。
很快,这笔钱的一大半就落到了陈玉茹手里,那么现在肖家的地位排序就得更新了,雅梅总算能排在哥哥前面。
生完第一个孩子,雅梅激素失衡,胖了接近二十斤。加上之后,她辞去工作,没了基础运动,她的皮肤也渐渐变得松弛,一眼看去仿佛老了十岁。
如今,她觉得自己像是行尸走肉,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走了一半,剩下一半全部寄托在肚子里,希望这次能一举夺男,彻底在曾家站位脚跟。
喂完奶,她疲惫地往屋外走去。
陈玉茹还在睡觉,雅梅只能自己去大灶上添火,准备给女儿做点吃食。她现在怀着孕,奶水不够,只能用小米糊糊应付着女儿。
没想到,她刚一出卧室,就碰见正在客厅鬼鬼祟祟忙着什么的哥哥。
肖成磊被她吓一跳,连忙把黎今颖的那封录取通知书藏到身后,心虚地问:“你干什么?”
雅梅敏锐察觉到不对劲:“我做饭啊,你外甥女饿了,一会儿又哭得让人心烦……你又在做什么?身后藏啥了?”
肖成磊连忙摇头:“没什么,没什么!我去替外甥女煮,你在这里等我!”
说着,他一路背对着雅梅出了家门。
雅梅心中嘲讽道,她这辈子活了二十多年,还从未见过肖成磊如此积极去干活。
瞎子都能看出来,不对劲。
雅梅留了个心眼,没有追问。
等到当天夜里,肖成磊睡熟后,她才垫着脚尖,屏住呼吸来到客厅,准备趁着肖成磊睡着,一探究竟。
可是,等到她轻手轻脚翻了半天,雅梅也没找到哪里不对劲,墙角不是旧衣服,就是麦秆子。
雅梅的直觉
告诉她——肖成磊一定有什么东西在瞒着她,而且很重要。
终于,她回头看了一眼正熟睡着的哥哥,注意到他的草席下边,似乎垫着什么东西。
肖雅梅屏息走过去,轻轻用手撚起草席的一脚,果然看见一封被拆得烂碎的信件。
——什么东西?
她悄悄将其抽出,没来得及看,直接将它咬在嘴里,再缓缓将草席复原。
回到次卧,雅梅才终于放下提着的一口气。
她背对着门,将嘴里的信件吐出。
信封上原本的文字已经无法辨认,只能依稀看出几个毫不相关的汉字。雅梅没放在心上,她狐疑地拆出里面的红色文件,在看清楚文字后,通身血液都仿佛凝固。
——这是黎今颖的录取通知书?
——怎么会在肖成磊的手上?
霎那间,雅梅想起她在城里听说的新闻——几年前高考还未暂停时,隔壁省就曾有女人冒领其他考生的录取通知书,顶替上了大学。
明白哥哥的意图后,肖雅梅一秒钟都没有犹豫,立马将录取通知书塞到自己的衣服内侧。
——她才不会还回去。
肖雅梅用手按住衣服内的红色文件。
她的胸脯因为激动而不断上下起伏。
她想起文件上刺眼的名字,后槽牙咬得死死的,像是要把黎今颖给生吞活剥。
——你竟然也有落到我手里的这一天?
——没了录取通知书,我看你怎么办!
肖雅梅想到黎今颖被寻回来后的种种,想到最近听闻她考上了省状元,又想到她自己。
凭什么同样是家属院长大的小孩,亲生的黎今颖可以拥有顺风顺水的人生,而她作为寄养的替代品,就只能在原主回家后,被当作物品送还?
她不甘心。
疯狂的念头燃烧到了顶点。
——对啊,这原本应该是她肖雅梅的人生。
——假如黎今颖没有被找到,那么现在理应躺在家属院床上的,享受那份“无后之爱”的人,本来就应该是她!
——是黎今颖偷走了她的人生!
床上,女儿正传来呼呼的鼾声,空气中隐约还有一股奶香味与小米味混合的复杂气息。
雅梅双手都在颤抖。
身处孕期,她情绪化难以控制,竟然已经泪流满面。泪水打在被折腾得一塌糊涂的录取通知书上,纸面浸出一轮水晕。
雅梅仰起脖子,心中激荡不已。
——终于,老天爷没有亏待她,她的命运好像可以从此改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