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军看着厄南枝满脸泪水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确实,我用战俘做实验没有道德。”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语气依然很平,“但是对于全人类来说,我问心无愧就可以了,这是我作为军人的职责。”
厄南枝抬起泪眼,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
“你觉得我没有人性?”陈军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相反,我这样做,才是对人类负责。”
说完,他不给对方反驳的机会了。
声音突然拔高,低吼了一声,像是胸腔里积压了很久的东西一下子炸开了。
“你不知道跟随我的人,他们都没有身份与名字,是那些没有编号的军人。甚至,未来都不会有。他们只是完成任务,干掉敌人,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
厄南枝被这声低吼震住了,身体微微往后缩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旁边。
安东尼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像一尊雕塑。
维多克靠在墙上,一条腿屈着,脚尖点地,手里转着一把折刀,目光落在刀刃上,从头到尾没有抬起来过。
安妮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厄南枝看着他们,眼睛里满是吃惊。
“他们没有身份?”她喃喃地问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那你……”
“他们是联合裁决的人。”陈军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更像是一种被压抑之后的反差,“他们要是牺牲了,在世界范围内都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没有墓碑,没有档案,没有任何人会知道他们曾经存在过。”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安东尼身上扫到维多克,又从维多克扫到安妮,最后回到厄南枝脸上。
“你问问他们,为什么放弃了自己正常人的生活?为了自己吗?”
厄南枝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看着安东尼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着他站得笔挺的身体,看着他双手背后、两脚分开与肩同宽的姿势——那种姿势她见过,在那些站岗的哨兵身上见过,但那些哨兵至少还有军衔,还有名字,还有退伍后可以回去的家。
而这些人,什么都没有。
“这个……”厄南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闷闷的,“我……”
“你们这些白莲花看来,”陈军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锋利,“这些没有还手之力的战俘也算是人类。但是在我们看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实验台上那具已经僵硬了的尸体。
“他们是全人类的敌人。”
厄南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那张扭曲的脸,那双还没有完全合上的眼睛,那个被胶布勒出紫痕的嘴角。
她的胃里翻了一下,赶紧移开了目光。
陈军把手收了回来,转过身,面对着实验室的门。
“你要是无法接受,现在开始,你不用支持研究基因毒素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我自己来。”
“什么?”
厄南枝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眶里的泪水还挂着,但表情已经从悲伤变成了震惊。
“你会制造?”
她好像第一次认识陈军一样,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惊讶,是不信,还有一点点被冒犯的感觉。
“你知道这涉及什么知识吗?”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讽刺,像是在问一个初中生会不会解微积分,“分子生物学,神经药理学,基因编辑技术,这些不是看两天书就能学会的,我学了十几年都不敢说自己精通——”
陈军打断了她的话。
“在这个世界上,又不只是你一个天才。”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甚至带着一点不耐烦,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情。
厄南枝被这句话噎住了。
她张着嘴,愣了好几秒,最后闭上了,眼睛里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怀疑,又从怀疑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楚的情绪。
陈军没有再看她。
“我给一个晚上,你回去考虑一下要不要继续。”他说,“过几天我们马上撤退了,裁决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说完,他推开实验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砰”。
厄南枝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实验室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
她看着地上那具战俘的尸体,看着那些还没有干透的血迹在实验台的白瓷台面上慢慢凝固,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又从暗红变成了近乎黑色。
她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陈军的那些话,像一根根针一样扎在她的脑子里,拔不出来,也消化不了。
她觉得自己没有错,但她也说不出来陈军哪里错了。
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