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希德在人群中穿行,那些人影在他经过时並没有注意到他。
没有人看向他,也没有人与他说话。
他穿过大厅,走过长廊,推开一扇又一扇门。
道路在他脚下延伸,帝国皇宫的每一个角落都被预知梦细致地復现了出来,长廊、侧厅、露台、花园,无一遗漏。
然后,他走到了舞厅。
这是整座宫殿里最明亮的房间。
穹顶上悬掛著数十盏水晶吊灯,墙壁上镶嵌著金箔装饰,地板上铺著光滑的大理石。
乐队在角落演奏著一首悠扬的圆舞曲,旋律婉转,节奏舒缓。大厅中央,宾客们正在跳舞。
他们的面容终於变得清晰,每一张脸上都带著属於这个场合的微笑,得体而疏离。
舞厅的深处,人群的尽头,阿古希德看到了赛丽艾。
她站在那里。
她穿了一条暗蓝色的礼服长裙,裙摆曳地,肩头和袖口缀著银色的丝线刺绣,在烛火下闪著细碎的光。
她没有戴任何首饰,也没有刻意打扮,但站在那些身著华服的宾客中间,她依然格格不入。
不是因为不够得体,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不属於这个场合的东西—一某种从神话时代一直带到现在的东西。
她正在与一位中年男性交谈。
那人穿著镶金边的黑色礼服,身形挺拔,面容严肃。
阿古希德不认识他,但从周围人对待他的態度可以判断,这个人在帝国中的地位极高。
赛丽艾与那个男人交谈。
男人说话,她回应。
她的表情平静,语气平稳,和平时闯入伏拉梅梦境时一模一样。
阿古希德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动,能看到那个男人的眉头时皱时松。
然后,她转过身。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舞厅里的烛火和乐声,落在了阿古希德身上。
她看著他。
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就好像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出现在这里。
不过与之前不同,这一次赛丽艾没有立刻收回目光。
她只是看著他,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就算是她身边那个高大的男人也几乎看不出来。
但阿古希德看到了。
那个摇头的意思他读不懂,可能是“不要过来”,也可能是“什么都不要说,又或者两者都不是。
他照做了,反正一切只是梦境。
下一秒,所有烛火同时熄灭。
舞厅陷入了彻底的黑暗。音乐戛然而止,人群的声音消失了,连呼吸声都没有。
然后,一束光落下来。
光只照亮了一个位置。赛丽艾刚才站立的地方。
她没有反抗,所以倒在了那里。
暗蓝色的礼服散开,像一朵被折断的花。
她侧臥在大理石地板上,身体蜷缩成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
她的头——
不在身上。
那颗头落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长发散落在地面上,沾满了深色的液体。
她的眼睛还睁著,那双浅色的、永远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正对著阿古希德的方向。
阿古希德看著那颗头。
他看著赛丽艾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不甘。
只是睁著,像是还在看著他,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
大理石板上的深色液体缓缓扩散,漫过暗蓝色的裙摆,漫过银色的刺绣,漫过散落的长髮。
液体在月光般的光束下泛著暗红色的光泽,刺目而安静。
阿古希德没有移开视线。
他也没有眨眼。他只是看著那颗头和那双眼睛,以及那片不断扩散的深色液体。
然后,他看到了。
在光束的边缘,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有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站在倒下的赛丽艾旁边,手中握著一把剑。
剑刃上还在滴著那种深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大理石地板上。身影的面容被黑暗遮住,看不清,也不需要看清。
阿古希德看著那个身影。
那个人也看向他。
隔著赛丽艾的头,隔著满地的血,隔著那道月光般的冷光,那个人看著他。
没有表情,没有言语,只是看著。
然后,这个刺客的头也理所当然的离开了他的脖子——
预知梦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