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走回到座位坐好,林有杰和苏向东还在舞池里跳着,一个正带着女方转圈,另外一个又踩了人家一脚还浑然不觉。
他看了一眼手表,八点二十,还有二十分钟结束。
刚坐下没几分钟,就有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同志凑了过来,大方地走到他面前:“同志,你一个人吗?要不要一起跳支舞?”
“谢谢,我休息一会儿。你们玩,不好意思。”
那姑娘脸突然一下红了,倒也没纠缠,小声说了句“打扰了”,便转身走了。
紧接着换了个扎马尾辫的,又换个穿蓝外套的,像约好了似的,一个走了,下一个就来。
江宁都是同样的态度,客气的拒绝。
连续碰了几个软钉子,后面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女同志也看明白了,谁去都是碰壁,索性再也没人上前。
他就这么看着场地里跳舞的人群,目光穿过那些旋转的身影,穿过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没有焦点。
脑子里想着回去要跟沈越说的那些事,特别是那八本从李老二卧室里弄出来的账本。
沈越同样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才翻开第一页,只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就僵住了,上面记录的那些暗号和数字,他简直不要太熟。
接着继续往后翻,速度越来越快,目光也像扫描的机器一样,一页一页地扫过去,第一本,第二本。
上面记的是除了中央大街附近那个黑市之外,其他四个区黑市的总账。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睛此刻微微睁大,直勾勾地盯着江宁,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你……这东西哪里弄的?”沈越问,声音有点干,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他咽了一下,把那口气顺下去。
“李老二卧室的密室里面。”江宁语气平淡的回。
密室?!
沈越反应了一秒,盯着江宁的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震惊,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昨……昨天晚上你就是去的李老二家?”
李老二那座宅子,他去过两次,都是跟李鹤洲去的,那座宅子外面有好几处都有人盯着。
里面也一样,护院的二十四小时轮班巡逻,没想到这人竟然跑去人家卧室里,而且这卧室里竟然有密室?
还被他给端了?
江宁“嗯”了一声,没多做解释,只是下巴朝着那摞复印的本子扬了扬,示意他继续。
沈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低下头,继续快速地翻看着,一页,两页,三页……
随着书页翻动,他的呼吸越来越沉。前四本全是黑市的账,而且记得很齐全,整整三年多!
从七三年初到前几天刚结束的四月份,每一笔进出、每一笔抽成,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脑子飞速运转,这么大的体量,那么多的流水,利润不可能凭空消失。
只要把这四本账交上去,上面完全可以顺着资金流向往下查。查资金就得查实物,上面会直接带人去抄李家老宅。
而抄出来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反过来又是铁证如山的证据。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一个死局。
翻到第五本和第六本的时候,沈越的手指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了,他越看脸色越沉,但眼底的光却越来越亮。
这两本根本不是钱账,是“命账”。
江宁没有实际的接触过这些东西,但沈越是懂的,这上面记录的,不仅仅是简单的运输线路,而是最致命的“权力寻租”的明细。
谁收了钱,哪辆车在哪个关卡被放行,哪个领导在哪个节日收了礼,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甚至某些用隐晦的代号记录的人和事,他看一眼就明白了。
这两本账,也就是高层这么多年来一直最想要的东西,就是李家背后的“保护伞”。
现在有了这两本账,顺着这条藤,能从哈市一直摸到省里,李家在省里的那些靠山,一个都跑不了。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感觉大脑都有些发晕,等了几秒,看着炕桌上还剩下的最后两本。
按捺住内心的激动,手指在纸上面停了一秒,然后翻开了。
第七本,“白手套”的账,说直白一点,就是李家的“产业地图”。
那些挂在别人名下的商店、仓库、运输队,甚至包括几家看似根正苗红的国营大厂,全都是李家的私产。
这本账清晰地勾勒出了李家这个庞然大物的骨架和血肉,不是模糊的轮廓,是连血管都看得清楚的解剖图。
而第八本是最毒的,也是最脏的。它其实是一份“替罪羊”名单,是李家的“防火墙”。
上面记录了李家核心层为了自保,提前安排好的替死鬼,一旦东窗事发,这些人就会被推出去顶罪,保全李家核心层平安落地。
可是,现在这本账落在他们手里,性质就全变了,成了定向爆破的炸药!
高层拿到这本账,就可以直接绕过这些替罪羊,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切开李家,直捣心脏。
沈越翻完最后一本,缓缓合上,抬起头,目光复杂到了极点,盯着眼前的江宁,灯光肆无忌惮地打在这张俊美无俦的脸上。
照得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像是盛了一汪春水,水面上倒映着细碎的光斑,透着几分无辜,唇角还挂着一抹浅浅的、温和的笑意。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清冷无害的人,竟然敢单枪匹马去端了李老二的密室,干出这种足以掀翻整个哈市天大的事。
沈越看着那张脸,只觉得荒谬,又觉得心惊,甚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诞感。
李家啊,那个在哈市盘根错节、只手遮天的庞然大物,这样致命的、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复的东西,竟然就这么被江宁截了?
他一直觉得江宁胆子大,现在看来,还是低估了。这天,都要被他捅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