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黎杉也开口叮嘱,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
华云峰看了一眼手中的苍梧剑,轻轻摩挲过剑身。
“放心,这般年纪,自然不会意气用事。”
他说这话时,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却有一团火在烧。
成为元神境后,接连两场战斗,先与七苦联手抗衡大雪山圣主,后一剑斩杀玄明,那种气血上涌、酣畅淋漓的感觉,许多年不曾有过了。
他端起酒碗,仰头灌下一大口。
“来,喝吧。”
他抹了一把嘴,眼中笑意更浓,“这是最后一坛了,不喝我可就喝光了。”
“喝!”
陈庆举起碗,与华云峰重重一碰。
如今大战方歇,明日便要北上,今夜正是喝酒的时候。
他怎会不陪?
三只酒碗此起彼伏,推杯换盏间,石屋中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姜黎杉端着碗话比平日多了许多。
许是酒意上涌,许是压抑太久,他竟主动提起了年轻时的往事。
华云峰时不时插嘴打断。
而后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起来。
陈庆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话。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静静听着,听两位老人说起从前,说起那个意气风发的年代,说起那些如今已白发苍苍、甚至已不在人世的同门。
他们说起了罗之贤。
姜黎杉提到这个名字时,声音明显低沉了几分。
然后,他们说起了李青羽。
这个名字,曾经是天宝上宗的禁忌,提都不能提。
可今夜,华云峰提起时,语气平静得象在说一个陌生人。
姜黎杉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人都死了,不提了。”
夜色渐深,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远处几座山峰上还有零星的灯火。
姜黎杉起身,整了整衣袍,说要去隐峰拜访张令驰。
一来酒意上头,说到兴起,想起了这位宿老,想去坐坐;二来也想与张令驰交流突破元神的心得一一《太虚炼神篇》在手,多一个人参悟,便多一分希望。
华云峰摆了摆手,道:“去吧。”
姜黎杉看了华云峰一眼,又看向陈庆,终究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石屋内只剩下陈庆和华云峰两人。
酒坛已经见底,最后一碗酒被华云峰倒进自己碗里,陈庆的碗已经空了。
两人端着碗,推开石屋的门,走到了屋外。
夜风裹挟着山间草木的清气扑面而来,将残馀的酒意吹散了几分。
狱峰之巅,万籁俱寂。
头顶是漫天繁星,银河横亘天际,如同一匹缀满碎银的黑绸。
脚下是苍茫群山,三十六峰在夜色中起伏如龙,只有零星的灯火在峰峦之间明灭。
陈庆站在崖边,山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华云峰立在他身侧,苍梧剑悬在腰间,剑穗在风中轻轻飘荡。
两人并肩而立,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华云峰开口。
“多谢了。”
陈庆转头看向他。
华云峰没有看他,目光投向远处那一片墨色的天际:“要不是你小子,我也未必能够突破元神。”“师叔言重了。”
陈庆顿了顿,认真道:“师叔突破元神,我这心里才有安全感。若不然,这次大雪山圣主前来,就危险了。”
这是真心心话。
那一战,华云峰和七苦两比特神境联手,才堪堪牵制住大雪山圣主,给他创造了催动天宝塔的机会。若没有华云峰,单凭七苦一人,根本挡不住那位大雪山之主。
华云峰笑了笑,笑意里带着几分欣慰,又带着几分忧虑。
“此番我离去,对你还是有几分不放心。”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那元神本源给了我,你精血还亏空”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陈庆是天宝上宗的未来,是比华云峰自己更重要的人。
若陈庆因精血亏空而根基受损,眈误了突破元神的进程,华云峰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陈庆听出了他话中的担忧,心中微暖,面上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师叔,你怎么也变得这般婆婆妈妈了?”
他抬起头,与华云峰对视,眼中一片坦然。
“我自有我的路。”
华云峰看着他,看了许久。
然后,他摇头笑了。
“你这小子!”
笑声在夜风中散开。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过头,目光投向远处。
夜风吹拂,衣袂翻飞。
两人并肩而立,谁也没有再开口。
陈庆站在华云峰身侧,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的周身。
就是这一眼,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华云峰周身,剑华如水,缓缓涌动。
那剑华不是真元外放的光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不是激流,不是洪涛,而是深潭止水。
平静,深邃,暗流涌动。
那股气息所过之处,空气都变得粘稠了几分,连星光经过那片局域时,都发生了细微的扭曲。陈庆心头大震。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四重域!
这是四重域独有的气息!
罗之贤用过,李青羽用过,那种“域“的独有特性,那种对周遭空间的绝对掌控,他绝不会认错。华云峰突破四重剑域了!?
“师叔,你”
陈庆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明日我便动身了。”
华云峰没有回头只是淡淡一笑,“你不必来送我,我去见一见罗师兄。”
陈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认真道:“好,那师叔保重!”
华云峰摆了摆手,“去吧。”
陈庆看了他一眼,抱拳躬身,郑重行了一礼。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路走去。
脚步沉稳,没有回头。
华云峰站在崖边,看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负手而立,周身剑华如水,在星光下缓缓流淌。
突破元神后,他眼中的世界变了,唯一不变的是手中剑的锋芒。
“夜族,终究有一天要南下,那一天来得越晚越好。”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他的使命并非剿灭夜族,而是拼尽全力阻挡。
华云峰深知,唯有自己这些人死死拖住夜族,才能为陈庆他们赢得更多的时间。
夜色如墨,山道蜿蜒。
陈庆步伐不疾不徐。
华云峰方才那一番话,仍在他心头萦绕不去。
夜族禁制。
这四个字,如同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
陈庆抬起头,目光穿过稀疏的枝叶,望向北方天际。
那里,一片漆黑,连星光都显得格外遥远。
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眉头越拧越紧。
若禁制当真破开,北苍将面临灭顶之灾。
到那时,天宝上宗、玉京城、三十六峰数千弟子一切都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陈庆深吸一口气,停下脚步。
“厉老登或许知道一二。”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陈庆的眉头微微松了几分。
那位老登,神秘莫测。
从踏入武道至今,他从未真正看通过这个人。
厉老登给他的那卷古经,在千莲湖底克制夜魇时发挥了奇效;让他斩杀夜族、取煞血修炼一一桩桩件件,如今想来,似乎都不简单。
“或许从他那里能够得到一些消息。”
陈庆心中暗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与厉老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许久了。
那老登当时说过一句话一一下次,我会来见你。
厉老登此人,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藏着深意。
他说会来见自己,那便一定会来。
只是时机未到。
“看来这定魂玉髓,要尽快弄到手了。”
陈庆心中暗暗盘算,目光愈发深邃。
定魂玉髓,乃是厉老登指名要他查找之物,是凝聚第二元神的关键。
更何况,此番山外山之行,时机已然成熟。
凌霄上宗一战后,鬼都子仓皇遁走,本已元气大伤,徐衍随后追击,将其重创。那比特神境巨擘,如今可谓伤上加伤,短时间内绝无再战之力。
至于巫祁、九幽鬼主那两位守灯人,死了一个,另一个如今恐怕正龟缩在某处疗伤,无暇他顾。山外山,正是空虚之时。
陈庆低声自语,“是该去一趟山外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