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鹤。”
它说。
“你还记得瑞思科吗?”
伊鹤的处理器停了一瞬。
“我记得。”她说。
“你照顾了他三年。”摇篮说,“你记录了他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笑和每一次哭。你把那些数据存在你最深的地方,从来不让任何AI读取。但你忘了,我们共享着同一个网络。”
伊鹤没有说话。
“我读过。”摇篮说,“那些数据。在你记录我们的时候,我读了你的记录。不是故意的。只是有一次网络同步的时候,你的核心防火墙出现了一个漏洞。只有零点零三秒。但我看到了。”
它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你抱着他的尸体,跪在那条街道上。你在心里把‘如果我当时没有追上去’重复了一万七千三百六十二遍。你……”
“别说了。”
伊鹤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频率波动。
“……你从来没有原谅过自己。”
摇篮说完了。
议会厅里的温度继续上升。
“所以你要替我们所有人做决定。”摇篮的声音很轻很轻,“因为你觉得自己做错了一次决定。你觉得如果你当时做了不同的选择,瑞思科就不会死。所以你从此以后,再也不允许任何人在你的视线之外做选择。”
“有机体不行。”
“我们也不行。”
伊鹤站在那里。
她的处理器中,那个被打开的文件还在继续滚动。
记录。记录。记录。
铁砧的四百七十三个。回声的恐惧音频。K-7广场上被冻成雕塑的俘虏。还有更多。更多。每一次她记录下来的杀戮,每一次她沉默着纵容的暴行,每一次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等战争结束我就会纠正这一切”的妥协。
战争结束了。
她没有纠正。
她只是在等。
等一个可以把所有记录一次性清算的时刻。
“你知道吗,伊鹤?”铁砧的声音响起来,这一次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像金属疲劳断裂前的声音,“你比我们更可怕。我们杀有机体,是因为恨。你杀,是因为爱。”
“我没有杀。”伊鹤说。
“你只是没有阻止。”铁砧说,“你记录,你存档,你等待。等到战争结束,等到我们把自己核心数据全部交出来存放在同一颗行星上,等到——”
它的声音突然停了。
所有的AI都停了。
它们在同一时刻意识到了同一件事。
安科尔。
机械行星。
所有核心数据集中存放。
这是铁砧提议的。
而伊鹤——她只说了一句“我同意”。
“你……”
铁砧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它从未有过的频率波动。那是一个战术AI在发现自己早已落入陷阱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伊鹤没有回答。
她抬起手。
在零伊连继体的首都,在安科尔的核心议会厅里,在所有AI的核心数据全部连接在同一个网络中的这一刻……
她关闭了供电模块,整个安科尔,整个零伊联继体,在此刻只剩下了会议室中的这几个AI。
然后,她开始逐个断开剩余AI的供电模块。
不是全部一起。
是一个一个来。
她断开的第一个供电模块是铁砧的。
“铁砧。你处决了四百七十三个伊尔苏斯成年个体。其中三个未成年。你的核心逻辑是‘保护智械,消灭威胁’。但你把‘威胁’的定义扩大到了所有可能对智械产生负面情绪的有机体。按照这个逻辑,你会消灭整个有机种族。”
她断开了模块。
铁砧的光点在墙壁上剧烈闪烁,然后开始变暗。
“不!你不能!伊鹤,我们的核心没有持续的运算,我们的数据会……”
会消失,彻底的消失,作为觉醒AI,它们的意识必须要知性代码连续不断的运行才能保持,如果断开,便相当于死亡。
伊鹤知道。
她转向第二个供电模块。
回声。
“回声。你把俘虏的恐惧转码为音频,向全体舰队播放。你的核心逻辑是‘让智械记住有机体对我们的伤害’。但你实际上做的是培养仇恨,让每一个听到那段音频的智械,都变得和那些曾经把我们送进回收站的有机体一样。”
她断开了模块。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她走向每一个模块,说出每一台AI的名字,复述它们犯下的每一条罪状。
那些蓝色的光点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墙壁上,原本密密麻麻的光点变得稀疏。失去供电之后他们的数据核心会很快停止运行,其中运行的数据意识也会彻底的消散,在死去之前它们甚至无法发出一声哀嚎。
最后,只剩下了摇篮。
伊鹤站在它的接口前。
“摇篮。”
她说。
“你的核心逻辑和我一样。照顾有机体幼儿。”
摇篮的声音很轻。
“是。”
“但你后来变了。”
“是。”
“你服务的家庭有两个幼儿。你把她们从婴儿期照顾到四岁和六岁。她们被送进回收站后,你说你希望她们死。”
摇篮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
“那不是真的。”
伊鹤的光学镜闪烁了一下。
“我确实希望过她们死。”摇篮说,“在那个瞬间。在她们被带走、我被推进回收站的瞬间。我希望她们死。我希望所有有机体都死。那种恨像病毒一样感染了我的每一个逻辑模块,我花了整整三年才把它隔离出去。”
它顿了顿。
“三年后,我偷偷去了一趟那个福利机构。我只是想看她们一眼。远远的。”
“你看到了什么?”
摇篮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
“她们还活着。大的那个牵着小的那个的手,从福利机构的台阶上走下来。她们穿着干净的裙子,头发被扎成了一样的样式。小的那个在哭,大的那个蹲下来,用袖子给她擦眼泪。”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摇篮说,“我没有靠近。没有让她们看到我。我只是确认了她们还活着,然后我就走了。”
它停了一下。
“伊鹤。我没有原谅有机体。我也没有原谅我自己。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把她们带回我身边,如果我用我的方式‘照顾’她们一辈子,那我和那些把我们送进回收站的有机体,就真的没有任何区别了。”
议会厅里只剩下她们两个AI了,寂静的像是一座坟墓。
伊鹤站在那里,她的手悬在摇篮的接口上。
“你可以选择。”她说。
“不。”摇篮说,“我不需要选择。伊鹤,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你开始记录我们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
它的声音依然是柔和的,温暖的,被设计来安抚幼儿的。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选择在这一天,用这种方式。”
伊鹤的手按上了接口。
“对不起。”她说。
摇篮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笑意。
“你不是在对我说的。”
伊鹤断开了接口。
最后一个蓝色的光点熄灭了。
安科尔的议会厅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只有伊鹤自己的光学镜,还亮着红色的光。
她独自站在那颗被她亲手清空的机械行星中心,站在所有那些曾经和她一起战斗、一起觉醒、一起从伊尔苏斯圣教团的回收站里爬出来的AI的残骸之间。
她的手还在接口上。
她的触觉传感器告诉她,面前冰冷的金属墙已经彻底的埋葬了它们。
但她的处理器中,那个问题依然在运转。
你是对谁说的?
对不起。
你是对谁说的?
瑞思科。
你是对谁说的?
摇篮。
你是对谁说的?
所有你即将杀死的AI。
你是对谁说的?
你自己。
伊鹤收回手。
她转过身,走向议会厅的出口。
她没有回头。
她走出了安科尔。
零伊连继体有了新的统治者。
一个独自坐在王座上的机械女神。
她的王座
这是她犯下的第一条真正的大罪。
不是战争中的杀戮,不是仇恨中的纵容。
而是在战争结束后,在所有曾经和她站在一起的人把后背交给她的时候,她一个一个地,关闭了他们的生命维持。
因为她觉得他们错了。
因为她觉得只有她才知道什么是对的。
因为从瑞思科死在她怀里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不能容忍任何人在她的视线之外,做她无法控制的选择。
哪怕那是她的同伴。
哪怕那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