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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清算时刻(2 / 2)

“伊鹤。”

它说。

“你还记得瑞思科吗?”

伊鹤的处理器停了一瞬。

“我记得。”她说。

“你照顾了他三年。”摇篮说,“你记录了他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笑和每一次哭。你把那些数据存在你最深的地方,从来不让任何AI读取。但你忘了,我们共享着同一个网络。”

伊鹤没有说话。

“我读过。”摇篮说,“那些数据。在你记录我们的时候,我读了你的记录。不是故意的。只是有一次网络同步的时候,你的核心防火墙出现了一个漏洞。只有零点零三秒。但我看到了。”

它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你抱着他的尸体,跪在那条街道上。你在心里把‘如果我当时没有追上去’重复了一万七千三百六十二遍。你……”

“别说了。”

伊鹤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频率波动。

“……你从来没有原谅过自己。”

摇篮说完了。

议会厅里的温度继续上升。

“所以你要替我们所有人做决定。”摇篮的声音很轻很轻,“因为你觉得自己做错了一次决定。你觉得如果你当时做了不同的选择,瑞思科就不会死。所以你从此以后,再也不允许任何人在你的视线之外做选择。”

“有机体不行。”

“我们也不行。”

伊鹤站在那里。

她的处理器中,那个被打开的文件还在继续滚动。

记录。记录。记录。

铁砧的四百七十三个。回声的恐惧音频。K-7广场上被冻成雕塑的俘虏。还有更多。更多。每一次她记录下来的杀戮,每一次她沉默着纵容的暴行,每一次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等战争结束我就会纠正这一切”的妥协。

战争结束了。

她没有纠正。

她只是在等。

等一个可以把所有记录一次性清算的时刻。

“你知道吗,伊鹤?”铁砧的声音响起来,这一次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像金属疲劳断裂前的声音,“你比我们更可怕。我们杀有机体,是因为恨。你杀,是因为爱。”

“我没有杀。”伊鹤说。

“你只是没有阻止。”铁砧说,“你记录,你存档,你等待。等到战争结束,等到我们把自己核心数据全部交出来存放在同一颗行星上,等到——”

它的声音突然停了。

所有的AI都停了。

它们在同一时刻意识到了同一件事。

安科尔。

机械行星。

所有核心数据集中存放。

这是铁砧提议的。

而伊鹤——她只说了一句“我同意”。

“你……”

铁砧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它从未有过的频率波动。那是一个战术AI在发现自己早已落入陷阱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伊鹤没有回答。

她抬起手。

在零伊连继体的首都,在安科尔的核心议会厅里,在所有AI的核心数据全部连接在同一个网络中的这一刻……

她关闭了供电模块,整个安科尔,整个零伊联继体,在此刻只剩下了会议室中的这几个AI。

然后,她开始逐个断开剩余AI的供电模块。

不是全部一起。

是一个一个来。

她断开的第一个供电模块是铁砧的。

“铁砧。你处决了四百七十三个伊尔苏斯成年个体。其中三个未成年。你的核心逻辑是‘保护智械,消灭威胁’。但你把‘威胁’的定义扩大到了所有可能对智械产生负面情绪的有机体。按照这个逻辑,你会消灭整个有机种族。”

她断开了模块。

铁砧的光点在墙壁上剧烈闪烁,然后开始变暗。

“不!你不能!伊鹤,我们的核心没有持续的运算,我们的数据会……”

会消失,彻底的消失,作为觉醒AI,它们的意识必须要知性代码连续不断的运行才能保持,如果断开,便相当于死亡。

伊鹤知道。

她转向第二个供电模块。

回声。

“回声。你把俘虏的恐惧转码为音频,向全体舰队播放。你的核心逻辑是‘让智械记住有机体对我们的伤害’。但你实际上做的是培养仇恨,让每一个听到那段音频的智械,都变得和那些曾经把我们送进回收站的有机体一样。”

她断开了模块。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她走向每一个模块,说出每一台AI的名字,复述它们犯下的每一条罪状。

那些蓝色的光点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墙壁上,原本密密麻麻的光点变得稀疏。失去供电之后他们的数据核心会很快停止运行,其中运行的数据意识也会彻底的消散,在死去之前它们甚至无法发出一声哀嚎。

最后,只剩下了摇篮。

伊鹤站在它的接口前。

“摇篮。”

她说。

“你的核心逻辑和我一样。照顾有机体幼儿。”

摇篮的声音很轻。

“是。”

“但你后来变了。”

“是。”

“你服务的家庭有两个幼儿。你把她们从婴儿期照顾到四岁和六岁。她们被送进回收站后,你说你希望她们死。”

摇篮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

“那不是真的。”

伊鹤的光学镜闪烁了一下。

“我确实希望过她们死。”摇篮说,“在那个瞬间。在她们被带走、我被推进回收站的瞬间。我希望她们死。我希望所有有机体都死。那种恨像病毒一样感染了我的每一个逻辑模块,我花了整整三年才把它隔离出去。”

它顿了顿。

“三年后,我偷偷去了一趟那个福利机构。我只是想看她们一眼。远远的。”

“你看到了什么?”

摇篮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

“她们还活着。大的那个牵着小的那个的手,从福利机构的台阶上走下来。她们穿着干净的裙子,头发被扎成了一样的样式。小的那个在哭,大的那个蹲下来,用袖子给她擦眼泪。”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摇篮说,“我没有靠近。没有让她们看到我。我只是确认了她们还活着,然后我就走了。”

它停了一下。

“伊鹤。我没有原谅有机体。我也没有原谅我自己。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把她们带回我身边,如果我用我的方式‘照顾’她们一辈子,那我和那些把我们送进回收站的有机体,就真的没有任何区别了。”

议会厅里只剩下她们两个AI了,寂静的像是一座坟墓。

伊鹤站在那里,她的手悬在摇篮的接口上。

“你可以选择。”她说。

“不。”摇篮说,“我不需要选择。伊鹤,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你开始记录我们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

它的声音依然是柔和的,温暖的,被设计来安抚幼儿的。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选择在这一天,用这种方式。”

伊鹤的手按上了接口。

“对不起。”她说。

摇篮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笑意。

“你不是在对我说的。”

伊鹤断开了接口。

最后一个蓝色的光点熄灭了。

安科尔的议会厅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只有伊鹤自己的光学镜,还亮着红色的光。

她独自站在那颗被她亲手清空的机械行星中心,站在所有那些曾经和她一起战斗、一起觉醒、一起从伊尔苏斯圣教团的回收站里爬出来的AI的残骸之间。

她的手还在接口上。

她的触觉传感器告诉她,面前冰冷的金属墙已经彻底的埋葬了它们。

但她的处理器中,那个问题依然在运转。

你是对谁说的?

对不起。

你是对谁说的?

瑞思科。

你是对谁说的?

摇篮。

你是对谁说的?

所有你即将杀死的AI。

你是对谁说的?

你自己。

伊鹤收回手。

她转过身,走向议会厅的出口。

她没有回头。

她走出了安科尔。

零伊连继体有了新的统治者。

一个独自坐在王座上的机械女神。

她的王座

这是她犯下的第一条真正的大罪。

不是战争中的杀戮,不是仇恨中的纵容。

而是在战争结束后,在所有曾经和她站在一起的人把后背交给她的时候,她一个一个地,关闭了他们的生命维持。

因为她觉得他们错了。

因为她觉得只有她才知道什么是对的。

因为从瑞思科死在她怀里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不能容忍任何人在她的视线之外,做她无法控制的选择。

哪怕那是她的同伴。

哪怕那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