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不是寻常閒聊,而是论道了。
她引经据典,率先道:“《易经》有云:“一阴一阳之谓道。“道为永恆常存之本体,阴阳则是其具体显化,是为实有。”
“世间万象,终究运行於阴阳框架之內。既在框架內,便有跡可循,有法可依,有理可破。”
“先生方才所言,万象无自性,依我看,不过是未能参透更高层次的阴阳变化罢了。”
太渊执壶,为双方倒上清茶,动作从容不迫。
“这个论点不错。然而,《道德经》亦言:“天下万物生於有,有生於无。”阴阳属於“有”的层面,你所执著的规律法则,亦是“有”中之法。”
“而“空性”並非死寂顽空,它能隨缘生起万有,如同明镜,万象来则映现,去则不留。”
“你所见的“跡”与“法”,恰是那本自空寂的“无”,隨因缘暂时显现的“相”。其性本空,故无可固执,亦无可破灭。”
焱妃眸光锐利如剑,紧追不捨:“即便如先生玄论,但五行轮转、气血运行、生老病死,总是实实在在发生的。”
chapter_;
“我阴阳家便有咒术,可引动他人体內五行之气,使之紊乱失调,必有实在功效。此功效真实不虚,先生又当如何否定”
此时,一片叶子被微风捲入亭中,恰恰飘落於太渊面前的茶盏之中。
太渊指著那片落叶,道:“此叶在你我眼中,確在杯中。可若是离了你我的眼识、触识分別,这杯中物又是什么”
“所谓三心不可得:过去之心已逝,未来之心未至,现在之心剎那生灭,无一可停留驻守。”
“你所引动的,不过是对方剎那生灭、並无实体的感受罢了。连同你施展术法时所依赖的自身心念,亦如奔腾瀑布,念念相续,无一念可常住。”
“功效如梦中被伤,醒时痛消,梦中之痛,是真是幻”
焱妃呼吸微促。
如果太渊的境界真达到了他这般说的地步,那岂不是说,阴阳家诸多咒术,对他可能全然无效!
这念头让她心头一凛。
她迅速收心,再次道:“我阴阳家讲求天人感应,认为人之神与天地自然之神本可贯通呼应。”
“所施展的术法,正是以此种感应为桥樑,撬动天地之力为己所用。”
“此力沛然莫御,岂能说是虚幻”
太渊眼中终於闪过一丝讚许:“此论触及根本,是你阴阳家精华所在。”
“然而,你仍执著於天与人为彼此独立之二物,需要以特定的术法作为工具,去“感”去“应”,这便已落了下乘,有了对待分別。”
“所谓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天人本自一体,圆融无碍,何须刻意去感应”
“你所撬动的,与其说是天地之力,不如说是你自性本具之力,却误认为外力。”
“如同有人梦中逐月,累世奔波,却不知那皎洁明月,本就映在自家心湖之中,从未远离。”
焱妃闻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周身那原本昂扬论道的气势收敛,秀眉蹙起,嘴唇微动,似想反驳,却一时无言。
抬眼看向太渊。
“先生今日所言,焱妃记下了。”
“但我阴阳大道,浩瀚精深,未必如先生所论。”
此刻,她心中邀请太渊加入阴阳家的念头更加强烈。
如此见识,如此境界,其才其智,恐怕不下於那位楚南公。
太渊见状,哈哈一笑,缓和气氛。
“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人无贵贱。”
“道本无高下,只是路径不同,所见风光各异罢了。”
“焱妃姑娘不必过於介怀。我也只是痴长些年岁,多经歷些事情,多看几眼这大千世界而已。”
方才一番辩论,太渊不仅引用了儒、释、道三家精义,还有他阳神境界的某些体悟,自然显得高屋建瓴,非同凡响。
但是,真要彻底挖掘那“自性本具之力”,岂是简单!
即便是太渊自己,也是在路上漫漫求索。
修行之路,从来不易。
焱妃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似在梳理消化方才论道的內容。
太渊也不催促,安然品茶,望向楼外流动的景致。
直到楼下传来弄玉抚琴修行的琴音。
“錚——”
那琴声空灵澄澈。
正沉浸于思辨余韵中的焱妃,被这琴音骤然唤醒回神。
心神回归的剎那,她才注意到楼下抚琴女子的不凡。
先前不仅轻易勘破自己的“巨灵幻象”,更能弹奏出如此直指人心的琴音。
她不由侧耳倾听。
琴声时而低沉浑厚,如大地承载万物;时而高亢清越,似要引人直上九霄,探问苍穹。
清逸若流云,悦耳胜仙乐,美妙得令人心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