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时拨动琴弦,发出一道道无形无相的音波气刃。
这些音刃袭向正在练剑的三一,角度刁钻,速度却不快。
三一有时以木剑格挡,发出“噗噗”的闷响,有时施展身法敏捷闪避……
偶尔反应不及,被音刃擦中身体,也只觉得像是被柳条抽了一下,疼是疼的,但伤皮不伤筋。
这也算是弄玉如今修行的一门功课。
她需做到心念一动,音刃可刚可柔,刚时可切金断玉,柔时如春风拂面,存乎一心。
不多时,龙阳君寻跡而来。
他踏入后院,正好看到这一幕。
小童练剑专注,少女抚琴从容,琴音化刃,如臂使指。
他驻足观看片刻,抚掌轻赞:“弄玉姑娘真是剑胆琴心,技艺更上一层楼了。这以音化刃、收发由心的本事,令人佩服。”
弄玉闻声,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按,止住余音,起身敛衽行礼。
“龙阳君过奖了。”
盖鸣暉摆手笑道:“姑娘不必多礼。还记得当初在云梦山谷,姑娘一曲琴音,引得百鸟来朝,空谷迴响。”
“那般仙音妙境,至今难忘,真想再有幸聆听一次。”
弄玉微笑道:“龙阳君谬讚,愧不敢当。倒是弄玉久闻龙阳君剑舞乃魏国一绝,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他日,若是龙阳君有雅兴再起剑舞,弄玉定当抚琴相和,以助君兴。”
盖鸣暉闻言,朗声大笑,甚是开怀。
“好!一言为定!届时定要请弄玉姑娘一展仙音!”
这时,鶡冠子的声音从屋內传来,带著几分调侃:“什么一言为定啊你小子是不是想缠著人家弄玉学琴了太渊道友,让你见笑了,这小子就是这毛病,看到什么好东西、好本事,就心痒痒,总想学上一点。”
盖鸣暉走进屋內,对著鶡冠子和太渊分別行礼。
“老师,你这次可真是冤枉学生了。我只是欣赏弄玉姑娘的琴艺,真心称讚而已。”
太渊微微一笑,说道:“能吃百家饭的,一定有好人缘,能学百家艺的,定然是一块好材料。”
盖鸣暉笑道:“太渊先生谬讚,惭愧惭愧。”
鶡冠子还在品味太渊的话,捻须点头:“太渊道友这话,朴实中见真意,妙啊!”
他感慨完,又看向盖鸣暉,问道:“外面不是盛传,你和信陵君素来不和吗怎么这次护送这位新信陵君来封地的差事,落到了你头上”
在鶡冠子面前,这位龙阳君卸下了在朝堂上的面具,神色变得复杂。
他轻嘆一声,说道:“在老师和太渊先生面前,我也不说假话。我与无忌公子之间的不和……多半是做给大王看的戏罢了。”
接著,盖鸣暉將自己与信陵君魏无忌之间的“恩怨”,细细道来。
盖鸣暉出身不高,本来是黔首平民。
他能被魏王破格封为“龙阳君”,固然有其容貌的因素,但魏王最初的用意,却是为了羞辱、制衡功高盖主的信陵君。
魏王在向他人传递信號。
只要得到自己看重,即便是一黔首,也能封君。
这一点,盖鸣暉心知肚明,信陵君自然也清楚。
但是,盖鸣暉並不在意自己被当作棋子。
他刻苦习文,是为了帮魏王分忧,处理国政,他勤勉练武,是希望能有朝一日护卫魏王周全。
所幸他天赋极高,进步神速,这让魏王更加欣喜,认为自己“慧眼识珠”。
在魏王的要求或默许下,龙阳君在朝堂上屡屡与信陵君针锋相对,唱对台戏。
信陵君初次见到这位靠著“美色”得宠的幸臣时,內心是真正的鄙夷与不屑。
但以信陵君的智慧,他很快看穿了这棋局。
然而,信陵君从龙阳君那些“挑衅”中,察觉到了龙阳君的真意,他渐渐明白,这个人並不是纯粹的佞幸之徒。
於是,信陵君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选择了配合这场戏。
他开始公开表露出对龙阳君的忌惮、憎恶甚至仇视。
魏王见信陵君如此,便越发觉得龙阳君是制衡信陵君的有效利器,从而对龙阳君给予更多信任与实权。
而龙阳君则借著这份信任,悄悄推行信陵君多年想推行、却因君王猜忌而不能实施的新政,整顿吏治,加强军备,为魏国积蓄力量。
鶡冠子听罢,沉默良久,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
“值得吗为了这样这个失去尉繚子、商鞅、张仪、范雎、吴起、孙臏、公孙衍等一眾惊世大才的魏国为了那样一个君王”
盖鸣暉的神色却很平静,他缓缓道:“老师,做臣子的,心里哪有什么值不值得的想法。”
“纵使大王有千般不是,万般猜疑……但终究是他,將学生从微末之中提拔起来。”
“知遇之恩,拔擢之情,无以为报,唯有以忠心事之,以余生报之。”
鶡冠子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看重的是龙阳君的资质。
因此,他无法理解龙阳君为何要將自己的一生与才华,锁死於对魏王一人的小忠。
对於龙阳君的这种“忠”,太渊不做评价。
世间百態,各花入各眼,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道路的理由与坚持。
他只是道:“但信陵君,终究还是死了。”
盖鸣暉闻言,沉默了很久,声音有些低沉:“是啊……无忌公子,终究还是落幕了。”
这时,鶡冠子问道:“对了,你可知道披甲门如今的情形我今日在此地,见到了披甲门的弟子,似乎对魏王怨念颇深。”
盖鸣暉收拾心情,进行解释,结果和鶡冠子猜测的没有差別,是因为披甲门掌门的死背后有魏王的影子。
“一部分披甲门的弟子,已经脱离了魏武卒,各自谋生去了。”
鶡冠子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讥誚:“即便不脱离,如今的魏武卒,还是当年吴起时期的魏武卒吗”
盖鸣暉默然无语。
事实胜於雄辩,他无从反驳。
曾几何时,魏武卒创造了战爭史上的奇蹟——阴晋之战。
吴起率领五万魏武卒,正面击溃五十万秦军,一举攻占秦国河西之地,將强秦压制在洛水以西长达数十年。
此外,南征楚国,东伐齐国,战功赫赫,是魏国得以称霸中原。
而如今,欸,不说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