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这两件事安排妥当后,龙阳君心中稍安,便不再耽搁,启程返回大梁城復命。
既然应下了半年的教导之期,鶡冠子自然认真。
他为魏无伤安排了功课,每日亲自抽查进度,询问心得。弄玉则是每隔三日,前来一次指导乐理。
弄玉虽然自谦对塤不精,但她於琴道上已经可称一声大家。
一法通,万法通。
拿到陶塤后,不过花了小半日功夫揣摩,便能吹奏出韵味古朴的塤音,教导魏无伤已经是绰绰有余。
而在教导过程中,弄玉对塤这种乐器的理解也日益加深。
心中渐渐明白了,为什么老师会说塤的音色最接近道家天籟。
那是一种褪尽铅华、返璞归真、直指本心的声音。
公子府內,书房之中。
魏无伤手持竹简,正聚精会神地阅读一篇儒家经典。
读著读著,他心中不由泛起一丝疑惑。
龙阳君明明说老师是道家高人,为何给自己安排的功课里,却有不少儒家典籍
他抬头看向一旁闭目养神的鶡冠子,指著竹简上一段文字问道:
“老师,『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这句话,真的是孔子说的吗”
书里註明是孟子引用孔子之言,但他有点不信。
传闻中,儒家孔子不是一直推崇仁爱吗怎会发出如此恶毒的诅咒
诅咒第一个製作人俑用来陪葬的人断子绝孙!
鶡冠子眼皮微抬,老神在在地答道:“確实是孔子所说。”
今日恰好在场的弄玉闻言,也生出好奇,问道:“前辈,用陶俑殉葬,不是比用活人殉葬要好得多吗为何孔子会如此反对,甚至出言诅咒”
鶡冠子捋了捋鬍鬚,解释道:“这句话出自《孟子梁惠王上》,是孟子引用来劝諫梁惠王的。”
“如果单看这一句,断章取义,確实极易引人误解,以为孔子反对用俑殉葬,是在支持更残忍的活人殉葬。实则大谬不然。”
他顿了顿,见两人都认真倾听,便娓娓道来。
“殷商时期,以活人殉葬之风极盛,惨无人道。直至周朝建立,这种风气才得以遏制。周礼明令废止人殉,改用草扎的芻灵作为替代,以示对生命的尊重。”
“后来,有人觉得草人不够像,便发明了更加逼真的陶俑来陪葬。”
“从象徵性的草人芻灵,到更加逼真的陶俑,看似进步,但背后『用像人之物侍奉死者』的动机,与直接用活人殉葬,在残忍本质上是一样的,只是程度不同。”
“孔子推崇的是用不像人的草扎芻灵,就是担心,如果任由陶俑发展下去,人对生命的敬畏会逐渐麻木,已经被废止的活人殉葬,很有可能再次兴起。”
鶡冠子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所以,孔子才会如此愤怒地斥责,他真正批判反对的,是那种不把人命当回事的冷漠与残忍之心。”
魏无伤听完,恍然大悟到:“原来如此,如果只看字面意思,险些误会了先贤。”
弄玉也点点头,似有所悟。
鶡冠子趁机教导道:“所以啊,读书,尤其是读这些先贤典籍,最忌讳的就是断章取义,只看一句半句就妄下结论。”
“需得联繫上下文,了解时代背景,揣摩先贤真意。”
“读书如此,做人做事亦是如此。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魏无伤受教地点头,將这番话牢记心中,然后继续埋首於竹简之中。
信陵邑的居民们最近发现,在城镇交接的僻静处,悄然开起了一家颇为奇特的小店。
小店本身不起眼,只是临时搭建的木屋。
但旁边却停著一辆造型別致的马车。
那马车竟拉著一座精巧雅致的二层小阁楼,著实引人注目。
更奇特的是,这家小店不卖任何货物,门口只掛著一块简陋的木牌,上书两个古朴大字——当铺。
可它典当的並不是財物珍宝,而是“故事”。
店主立下规矩:任何人都可以前来,只需典当一个能让店主满意的“故事”,便可向店主提出一个问题,支取一份“答案”。
如果你的故事格外精彩,令店主心悦,店主甚至可能请你喝酒。
这家奇特的“当铺”,自然便是太渊开设的。
他並没有接受魏无伤的邀请,入住公子府,而是在莲花楼旁,隨手搭建了这间小屋,掛出招牌,便安然坐等有缘人上门。
参玄悟道日久,他也感到需得时常沾染些红尘人气,以免过於离群索居。
纵然自己道行日深,所见所思终究是一人之视角,难免单一。
纵然自己道行日深,所见所思终究是一人之视角,难免单一。
芸芸眾生虽然终日为生计奔波劳碌,所思所想却千姿百態,思维模式更为多元复杂,正可作为映照自身的无数面镜子,提供更多样的参照。
开业之后,倒也陆续有人怀著好奇前来。
有老农前来询问明日天气以安排农事,太渊只是抬眼一望,便隨口道出晴雨。
有行商来问路,太渊立马提笔,画出一幅简易地图,指出几处关隘与潜在风险。
甚至偶有患病之人走投无路前来求问,太渊也能依据望闻,说出几味对症的草药或调理之法
一来二去,这间故事“当铺”及其店主的神秘,便在这信陵邑渐渐传开。
隨著南来北往的商旅將奇闻带往四方,“信陵邑有位能以故事换答案的奇人”的消息,也开始朝著许邑、蒙邑、召陵乃至大梁城等地扩散。
如此一来,自然引起了各方势力的注意。
当某些势力派遣探子前来打探,看到那標誌性的莲花楼时,顿时明白了这位“当铺”主人的身份。
近来,全真道掌门,太渊子。
前段时间就有传闻,说道家除了天人二宗,又有人另立门户,创“全真”一脉。
但那位太渊子行踪飘忽,莲花楼的踪跡时而被人提及,时而又渺无音讯,令人难以捉摸。
如今,对方既然在此安定下来,正是接触探查的良机。
这一日的清晨,太渊照常打开了小店的门。
第一个踏入店门的客人,颇为神秘。
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的黑袍之中,连面目都隱藏在兜帽的阴影下,气息收敛,步履沉稳。
太渊认出对方的身份,淡淡开口:“墨家巨子,六指黑侠,稀客。”
黑袍人的脚步微微一顿。
“太渊先生,久仰。”
被称为六指黑侠的男子应了一声,抬手掀开了兜帽,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面孔。
既不英武,也不俊朗,肤色微黑,眉宇间似乎带著一丝愁苦之色,但一双眼睛却明亮有神。
他开门见山道:“听闻先生这里规矩奇特,客人只需典当一个故事,便可支取一份问题的答案”
太渊抬眼看向对方,微微一笑。
“確有此事。不过,这故事须得让我听得入耳、觉得有趣才行。”
“巨子,里面请。”
说著,他侧身让开,示意对方入內。
六指黑侠也不客气,径直迈步走入。
目光扫过屋內陈设,除了一桌两椅,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墙边木架上摆放的诸多精巧物件。
能自行行走的木龟、靠水流驱动旋转的玲瓏小球、结构复杂看似锁具的金属方块无不透著巧思与精密的机关构造。
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开口道:“没想到太渊先生对我墨家机关术,也有如此深的研究。这些物件很精妙。”
太渊隨手一招。
置於屋角小炉上的茶壶与两只陶杯飞来,仿佛被无形之手托起,平稳地飞至桌边。
壶嘴倾斜,清澈的茶水注入杯中。
他这才悠然道:“是机关术不假,但未必就是墨家机关术。难道不能是道家机关术么”
这一手凌空摄物、举重若轻的功夫,並不是刻意卖弄,而是恰到好处地显露了自身的修为。
適当的展示能力,能免去许多无谓的试探与麻烦。
在太渊的感知中,六指黑侠的气息雄浑绵长,与龙阳君在伯仲之间,但距离鶡冠子、王玄那等大宗师境界,还差了些许多。
六指黑侠眼见茶杯凭空飞来,心中著实一惊,暗道:“好精纯的內力!好高明的御气功夫!举重若轻,不著痕跡,这份修为,果然深不可测!”
他神色更为郑重了几分,在太渊对面坐下。
饮了一口清茶,六指黑侠再次开口,语气带著探究。
“近来江湖有传闻,说太渊先生曾经说过,我墨家祖师墨子,乃是比儒家孔子还要高明的先贤。不知此言是真是假”
他目光灼灼,显然对此事颇为在意。
太渊不答反问,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这便是巨子今日想问的问题吗如果是的话,按照规矩,还请巨子先典当一个故事吧。”
六指黑侠闻言一怔,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回应。
他摇摇头:“先生误会了,此问並非我今日所求的答案,只是好奇求证罢了。”
他顿了顿,正色道。
“既然入了先生的店,自当遵守先生的规矩。我便讲一则故事吧,是关於昔年一位神箭手,养由基的旧事。”
这个时代流传的故事,多依託真实存在的歷史人物与事件,演绎发挥有限,不像后世小说家,想像力天马行空,纵情虚构。
养由基作为史上著名的神箭手,其“百步穿杨”的技艺与“误认巨石为犀牛,一箭没羽而入石”的传说,流传甚广。
一位能將箭术练至“没石饮羽”境界的神箭手,在战场之上,无疑是可怕的狙杀者。
六指黑侠略感意外,心想:“原来已知的故事不行这规矩倒是有趣,岂不是越往后来的客人,能讲的新奇故事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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