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在学问昌明的后世,对心学的驳斥与爭论,也从来没有停息。
这也正常。
即便是老聃的理念,都有人反对有人骂,又何况王守仁的心学呢。
世间有哪一家的理念,可以得到所有人的认同吗
反正太渊活了这么久,歷经数个世界,是没见过的。
张良浑身剧震,手中茶杯微微一晃,几滴茶水溅出也浑然不觉。
他嘴唇微动,无声地重复著。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
这句话,完全顛覆了张良以往的认知。
太渊的声音继续传来:“正是这个道理。人心之本体,犹如浩瀚太虚,空明寂照,本没有善恶之標籤,也没有清浊之分別。”
“它就像是一面能知能觉的镜子,而不是镜中照出的美丑影像。”
“当你起心动念,开始分別“这是善”、“那是恶”是时候,意念已然发动,便如同明镜照物,影像纷呈。”
“见孺子入井,而生的怵惕惻隱,是意念动向了“仁”,见財货利益,而起的爭夺算计,是意念动向了“欲”。”
“孟子截取了那趋向仁善的“意动”,称之为人的本性。荀子截取了那趋向贪利的“意动”,断言其为人的本性。”
“他们都是在“意之动”的层面立论,各执一端。”
张良怔怔地坐在那里。
脑海之中,各种思绪翻腾。
他自幼所学,非此即彼,何曾想过在这二元对立之上,竟然可能存在一个超越善恶分別的“原点”
这便是道家的思想么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张良眉头紧锁,追问道:“如果按照先生此言,莫非是说善恶本就是虚幻的,並没有实质”
“如果真是如此,那礼法仁义,治国牧民,岂不是都成了构筑於流沙之上的楼阁,失去了根本凭依”
“並不是虚幻。”太渊摇头,“意动之后,便有善恶,便有清浊,便有天下家国。”
“明了“心体”本没有善恶,才能够不偏执固守於某一端,才能理解善恶如同阴阳,相生相剋,都是从那活泼泼的“意动”之中衍生而出的。”
“知“体”之虚明,正是为了更好的把握“用”之实在。”
“子房,你研习公羊之学,是意念动向了你所认定的“正义”,韩非钻研刑名法术,是意念动向了“秩序”。”
“它们都是从那无善无恶的“心体”明镜中,因面对不同的世间,而映照出的不同状態。”
“就其本源而言,没有绝对的高下,唯有是否契合当下之机。”
其实,当初太渊还在新郑的时候,和张良閒聊过,才知道张良是公羊派的。
或者说,张良的祖父张开地,他是儒家公羊学派的。
张良由张开地教导,自然受到公羊派思想影响颇深。
后世人对公羊派的理解,大概就是九世之讎尤可报也,公羊派的“大復仇”观点,那可是深入人心的。
张良由张开地教导,自然受到公羊派思想影响颇深。
后世人对公羊派的理解,大概就是九世之讎尤可报也,公羊派的“大復仇”观点,那可是深入人心的。
但除此之外,公羊派还有很多观点。
比如“经权说”。
天子不能够履行其职责时候,诸侯可以代替其责,也就是“尊王攘夷”。
还有“天子一爵”。
天子只是一个爵位,天子並不是超绝於所有爵位之上的特殊存在,天子也需遵守君臣大义、各种lt;icss=“inin-unie070“gt;lt;/igt;lt;icss=“inin-unie083“gt;lt;/igt;规范,不可以肆意妄为。
此外,还有“君臣以义和”。
就是说君臣关係是道义结合,不是生来就有是,也不是终身依附是,强调“从道不从君”,道高於君,当君无道时,臣子有权利、甚至义务离去或反抗。
此外还有种种,比如“夷夏之辨”、“大一统”等等,都是公羊派的思想观点。
太渊看著沉思中的张良。
这傢伙未来一心致力於反秦,怕也是少年时期受了公羊派的思想影响吧。
张良默然。
窗外微风拂入,捲动他额前的几缕髮丝。
他久久没有言语,內心却思索万千。
太渊的话语,让他多了一种超越善恶对立的视角。
许久后。
张良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整理衣冠,对著太渊一揖。
“先生今日一席话,如晨钟暮鼓,振聋发聵。良……受益匪浅,受教了。”
张良虽然震惊太渊“无善无恶”的观点,但没有立刻拋弃旧学,改弦更张。
对於张良而言,一种新观点,更像是提供了一个审视世界与內心的新视角。
他自认阅歷还不够。
他需要时间。
在未来的岁月里,於世事歷练中慢慢咀嚼、印证,最终內化。
…………
不久后。
张良与太渊这番关於“心体意动”、“无善无恶”的对话,也如同长了翅膀般,在特定的圈子內传扬开来。
其引起的震动,自然不如那关乎权力重构的“科举”之策那般席捲朝野。
但是,在儒家学派的內部,尤其是热衷於心性义理之辩的学者中间,却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儒家自孔子之后,门门下弟子各依所悟,早已经分出诸多流派。
韩非曾將儒家分为八派:子张之儒、子思之儒、顏氏之儒、孟氏之儒、漆雕氏之儒、仲良氏之儒、孙氏之儒、乐正氏之儒。
不过那也仅仅是韩非的一家之言。
实际上,儒家內部的学说分歧与支脉传承,又何止八派。
像是曾子、子夏、子游等很有影响力的大儒,並没有被韩非列入其中。
太渊提出的“无善无噁心之体”的观点,乍听之下,有些离经叛道,但细细思之,却又似乎为儒家心性论,提供了另一种可能。
一些儒者不禁暗想:莫非这道家的太渊子,竟有意无意间,为儒家再开一脉新说
这也让许多一直关注太渊的人越发困惑。
这位太渊子,到底是何许人也
与墨家巨子论政,能拋出撼动国本的“科举”,与儒家俊杰谈性,又能引出直指心源的“无善无恶”之论。
他自称开创“全真”一脉,理应归属道家。
可为何对儒、墨两家的思想,钻研如此之深,见解如此之独到
就在这议论和揣测之中,一位身在魏国大梁城的儒家人物,对这“无善无恶”之说產生了兴趣。
他並没有如同旁人般止於议论。
而是立刻吩咐僕从,简单收拾行装,往信陵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