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况看著他,目光幽深:“殷商最重祭祀。要抹除人祭,就要抹除一切与祭祀相关的信息,其中,自然包括书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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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
“先生可知,如今的经典《尚书》,其实是周公重新编订过的。原始版本里那些关於人祭的记载,早已经荡然无存。”
“不止是《尚书》,还有《易经》。”
荀况的声音更加低沉。
“我们现在所见的《周易》,是已经刪减过的,只有天道与地道,缺少了『人道』。那被刪去的部分,去了哪里”
太渊心中一动。
“荀夫子的意思是……苍龙七宿,可能与原始《易经》中的『人道』有关”
荀况点了点头:“老夫也只是猜测。毕竟那些古书,如今只剩下残篇断句。《八索》《九丘》也是如此,只剩只言片语。”
他看著太渊,目光中带著几分深邃。
“但老夫以为,『苍龙七宿』究竟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太渊挑眉,道:“此话怎讲”
荀况缓缓道:“如今的诸子百家,各有自己的理念思想。儒讲仁义,墨讲兼爱,道讲自然,法讲规矩,还有阴阳……这些,就是我们当今之世对於『人道』的詮释。”
他伸出手,虚虚一握。
“我们用自己的思想,补全了属於我们自己的『人道』。”
“那么,原始《易经》里的『人道』,还重要吗”
太渊沉默片刻,忽然抚掌讚嘆。
“状哉!法先王,不如法后王!百王之道,后王是也!”
荀况眼睛一亮,道:“先生此言,深得我心。”
“老夫这一生,最恨的就是那些一味崇古、泥古不化的人。三代之治再好,那也是三代的事。”
“今时今日,自有今日之道。”
太渊点头:“诸子百家,都有『与时俱化』的表达。”
“儒家讲『变则通,通则久』,道家讲『应物变化,与时推移』、『因时为业,无有常家』,法家讲『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杂家也讲『世易时移,变法宜矣』……”
荀况捻须笑道:“正是如此啊。”
他顿了顿,又道:“先生可知郑国”
太渊点头道:“春秋之霸,郑庄公曾为第一位霸主。”
荀况道:“传说,郑庄公当年之所以能突然崛起,便是得到了『苍龙七宿』的帮助。”
“可如今呢郑国早已经不存。”
“即便它还存在著,以郑国的国力,面对当今的天下七国,便是对上最弱的韩国,也绝不是对手。”
太渊若有所思,道:“荀夫子的意思是……苍龙七宿即便存在,也已然不合时宜了”
“正是。时代变了,天下变了。”荀况点头,“那些古老的秘密,或许曾经强大,或许曾经神奇,可它们属於那个时代。今时今日,我们有我们的道。”
太渊沉默著,將这番话在心中反覆咀嚼。
他想起了太乙山上,北冥子谈及“苍龙七宿”时的兴致缺缺。想起了阴阳家中,东皇太一看似追寻“苍龙七宿”,实则不过是用来笼络人心的幌子。
原来如此。
不是他们不知道,而是他们知道,那些东西,已经不重要了。
他抬起头,看向荀况:“多谢荀夫子解惑。”
荀况摆了摆手,道:“老夫不过是把知道的说出来罢了。先生如果要探寻那些古老之事,老夫也拦不住。只是……”
“以先生之才,与其追索那些虚无縹緲的旧物,不如多写几本《全真篇》、《清静经》那样的书,传之后世,泽被苍生。”
太渊笑了笑。
那些书籍里,也只有《全真篇》真正是他写的,其他的书籍,不过是借用他人的智慧而已。
外面,竹影摇曳。
隱隱传来张苍练功的声响,那圆滚滚的身影在空地上飘来飘去,不时发出笑声。
荀况瞥了一眼窗外,捻须笑道。
荀况点了点头,忽然道:“先生方才说的『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老夫细细想来,確实有理。不过……”
他看向太渊,目光中带著几分狡黠。
“先生可知道,这句话,最早是出自何处”
太渊微微一怔,眨了眨眼。
荀况哈哈一笑:“先生方才自己也说了,诸子百家都有『与时俱化』的表达。可这句『以古为镜』,老夫遍览典籍,从未见过,显然是先生自己的话。”
太渊失笑,摇了摇头。
荀况捻须道:“先生自己便是在推陈出新,又何必去追那古旧之物”
太渊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荀况。
“荀夫子也曾奔走列国,著书立说,教化弟子。不知在夫子心中,此生最嚮往的境界,是何种光景”
荀子闻言,转过头,望向远处山峦。
山影朦朧,苍翠隱现,有风从谷中来,拂动衣袂。
他沉默了片刻,嘴角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
“老夫平生所愿,不过是『曾点之乐』而已。”
太渊微微一怔。
曾点之乐,出自《论语先进》。
那个暮春时节的故事: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褪去朝服,卸下名位,携三五好友,带几个童儿,在沂水中沐浴,在舞雩台上吹风,一路唱著歌回家。无案牘之劳形,无世事之烦扰,与天地同在,与四时同游。
太渊望著荀子那清瘦的面容。
“先生此愿,只怕是比著书立说、教化天下,还要难上十倍不止。”
荀子没有接话。
山风轻轻拂过,吹动几缕白髮。
太渊继续道:“曾点之乐,看似不过是春日踏青、閒来吟咏。可真要得此乐,却须有四时和顺、天下太平为根基。暮春时节,能够无忧无虑的携友出游,需得天下无战乱、家国无饥饉、百姓无徭役。这样的世道……”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似在望向某个不可及的未来。
“或许千年之后,这人间能达此境。”
荀子静静地听著。
“老夫虽不能至,然,心嚮往之。”
“正如孔子所言:『道不行,乘桴浮於海。』明知道不行,仍要乘桴浮海,明知现在『曾点之乐』不可得,仍要在心中留一方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