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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6章 三人行(续):幽伞(1 / 2)

连续下了好些天的雨,这天,总算是放晴了。

天是那种水洗过一样的淡蓝色,干净透亮,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虽然没什么暖意,但金灿灿的,照得人眼睛发亮,心里也敞亮不少。空气还是冷的,但少了那股湿漉漉的黏糊劲,干爽了许多。院子里、胡同里的积水,在阳光下慢慢蒸发,留下些湿漉漉的痕迹。

这么好的天气,窝在家里就太可惜了。于是,上午十点不到,事务所门口那片还算宽敞的空地上,就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是附近机关单位宿舍楼的大爷大妈们,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组织了广场舞队。以前天冷下雨,他们在活动室跳。今天天晴,活动室哪有外面敞亮?于是音响、横幅、扇子、绸带,一股脑儿搬到了事务所门口的空地上。

音乐一开,震天响。是那种节奏强劲、旋律俗套的网络神曲,咚咚锵锵,恨不得把人的心脏都震出来。大爷大妈们排成不太整齐的队列,随着音乐扭腰摆胯,扇子绸带舞得呼呼作响,脸上洋溢着快乐扰民的笑容。

声音实在太大,隔着门窗都听得清清楚楚,吵得人心烦意乱。正在看书的菲菲皱了皱眉,正在逗弄隔壁大黄的迈克动作顿了顿,正在算账的方阳把计算器按得噼啪响,正在追剧的晓晓更是气得把耳机音量调到最大都没用。

“还让不让人活了!”晓晓一把扯下耳机,怒气冲冲地跑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群跳得正欢的大爷大妈,“有没有点公德心啊!这是居民区,不是广场!”

菲菲揉了揉太阳穴:“去跟他们说说,声音小点,或者换个地方。”

“我去!”晓晓自告奋勇,又拉上小雅,“小雅姐,你跟我去,你说话温柔,他们可能听。方阳哥,迈克哥,你们也来,壮壮声势!”

四人于是开门出去,走到那群跳得正起劲的大爷大妈旁边。

晓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客气点:“各位叔叔阿姨,麻烦音乐声能小一点吗?或者换个地方跳?这声音太大了,影响别人休息和工作了。”

一个穿着头发烫着小卷、抹着口红的大妈正跳到兴头上,闻言斜了晓晓一眼,手上的扇子没停,嗓门比音响小不了多少:“哟,小姑娘,这地方是公共区域,我们退休老人锻炼身体,有益身心健康,响应国家号召!你们年轻人要懂得尊老爱幼,支持我们老年人的业余生活!”

旁边一个穿着藏蓝色夹克、干部模样的老头也帮腔,语气带着点居高临下:“就是,我们这都是为国家奉献了一辈子的老同志,退休了活动活动筋骨怎么了?这地方宽敞,阳光好,正合适。你们要是嫌吵,关上门窗不就完了?”

方阳一听这话,火气就上来了:“关上门窗也吵得要命!你们这音响开这么大,整条胡同都听得见!还讲不讲理了?”

“嘿!你这小伙子怎么说话呢?”红衣服大妈不乐意了,停下动作,叉着腰,“什么叫不讲理?我们跳个舞怎么就不讲理了?这地儿是你家的?你买的?”

“就是,年轻人一点礼貌都没有!”另一个穿着花棉袄的大妈凑过来,“我们跳我们的,碍着你们什么事了?年纪轻轻不去广东好好打螺丝,躲在这小破屋里,指不定干什么呢!还好意思说我们?”

“你说谁小破屋呢?!”晓晓气得脸都红了,“我们在这儿正经工作!有营业执照,是你们扰民!”

“扰民?我们这叫丰富社区文化生活!”干部老头背着手,一副领导派头,“我们这是特许的!一群刁民,少来这里吵吵嚷嚷,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让老战友把你们抓去拘留!”

“就是,有本事去告啊!”红衣服大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儿子在省厅,你去告一个试试?”

小雅想劝,声音温柔:“阿姨,叔叔,我们不是不让你们跳,就是声音能不能小点?大家都互相体谅一下……”

“体谅?我们跳得好好的,凭什么要体谅你们?”花棉袄大妈翻了个白眼,“嫌吵搬走啊!住这这种破地方的穷鬼,一看就是乡巴佬进城,告诉你们,在片土地上公门就是天,这里的一切都是公门的,而公门属于我们党员,你们这些屁民垃圾不如!”

“你们……你们简直是无赖!”方阳气得指着他们,手都抖了。

迈克没说话,但眼神冰冷,上前一步,盯着那个干部老头。老头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后退了半步,但嘴上不输阵:“洋鬼子,你……你想干什么?还想打人啊?外国间谍,特务分子,我告诉你,我儿子是……”

“行了行了,别跟这些不讲理的人说了!”晓晓肺都要气炸了,一跺脚,拉着小雅、方阳和迈克,“我们回去!跟他们说不通!”

四人气呼呼地退回事务所,狠狠关上门。外面的音乐声更响了,还夹杂着大爷大妈们得意的哄笑声。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晓晓在屋里团团转,像只炸毛的猫,“一群为老不尊的无赖!仗着年纪大,子女有点小权,就横行霸道!”

“就是!还奉献一辈子,我呸!”方阳也骂,“脸朝黄土背朝天、干了一辈子农活、老了还在土里刨食的农民才是奉献,还有企业里干了一辈子,退休金只有一两千的工人,才叫奉献!他们这些看报喝茶、整天开会的,退休了拿着上万,一辈子趾高气扬惯了,他们眼里,别人狗都不如。”

小雅也难得地蹙着眉,显然被气得不轻。迈克默默擦着刀,眼神里的寒意能冻死人。

菲菲听着他们抱怨,又看了看窗外那群跳得越发欢快、仿佛在示威的大爷大妈,叹了口气:“跟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他们中有很多畜生不如,以前当红小兵的时候不知害死了多少人。他们习惯了特权,习惯了别人让着他们。不过……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看向晓晓:“晓晓,上次买的纸钱还有吧?还有朱砂,幻形符。”

晓晓眼睛一亮:“有!菲菲姐,你的意思是……”

“给他们点‘娱乐节目’。”菲菲冷笑一声,“既然他们喜欢热闹,喜欢音乐,就让他们看点更刺激的,听点更带劲的。”

晓晓立刻兴奋起来,翻箱倒柜找出没用完的纸钱、朱砂,还有几张画着古怪符文的幻形符。方阳、迈克、小雅也围了过来。

四人躲在窗帘后面,看着外面空地上那群还在忘情舞蹈的大爷大妈。晓晓将纸钱撕成一个个粗糙的小人形状,用朱砂飞快地在上面画上诡异的符咒,然后将幻形符贴在上面。

“天地玄宗,幻由心生……”小雅低声念诵着增强幻术效果的咒语。

方阳和迈克则将自身带着怒意的“气”,注入那些纸人。

准备妥当。晓晓将那些画着符咒、贴着幻形符的纸人,悄悄从窗户缝隙撒了出去。

纸人轻飘飘地落在空地上,混在灰尘和落叶里,毫不起眼。

晓晓最后掐了个诀,对着那些纸人,无声地念了一句:“疾!”

瞬间,异变陡生!

正在跳舞的大爷大妈们,突然发现周围的光线暗了下来!原本明媚的阳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惨绿、昏黄、仿佛透过陈年尸水看到的光线!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土腥和腐烂气味!

音乐也变了!不再是那种俗套的网络神曲,而变成了极其刺耳、混乱、充满疯狂和绝望嘶吼的死亡金属乐!鼓点敲在心脏上,吉他声像锯木头,主唱的嘶吼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直往人脑子里钻!

“怎么回事?音响坏了?”红衣服大妈惊疑不定地停下动作。

“啊……!鬼啊!!”花棉袄大妈突然指着空地边缘,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只见空地边缘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排排穿着破旧清朝官服、脸色青黑、眼圈乌黑、嘴唇紫黑的……僵尸!它们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但一双双空洞死寂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场中跳舞的大爷大妈们!

“僵……僵尸!”干部老头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紧接着,那些僵尸动了!它们并拢双腿,一跳,一跳,动作僵硬却迅捷,朝着场中的大爷大妈们跳了过来!每一步落下,都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配合着耳边那要人命的死亡金属乐,简直要把人逼疯!

“妈呀!救命啊!”

“快跑!僵尸来了!”

“我的老寒腿!跑不动啊!”

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大爷大妈们,此刻魂飞魄散,哭爹喊娘,什么扇子绸带、什么领导派头、什么儿子在省厅,全忘到九霄云外了!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红衣服大妈的高跟鞋跑掉了,也顾不上捡,光着脚丫子尖叫着狂奔。干部老头眼镜掉了,世界一片模糊,更是吓得屁滚尿流,裤裆瞬间湿了一片,散发出骚臭味。花棉袄大妈直接瘫坐在地,身下也流出一滩黄水,臭气熏天。

他们鬼哭狼嚎,连滚带爬,互相推搡,跌跌撞撞地逃离了空地,朝着自家宿舍楼的方向亡命奔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弥漫的屎尿骚臭。

看着那群平时嚣张跋扈、此刻狼狈不堪、哭爹喊娘消失在胡同口的身影,躲在窗帘后的晓晓、方阳、小雅、迈克,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活该!看你们还嘚瑟!”

“那个老干部,尿裤子了!哈哈哈!”

“爽!太解气了!”

四人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幻术的效果也渐渐消散,阳光重新明媚,刺耳的死亡金属乐消失,那些恐怖的僵尸自然也烟消云散,只剩下地上那些被踩得稀烂的纸人碎片。

菲菲走过来,看着外面空荡荡、只剩下一滩水渍和臭味的地面,也忍不住笑了笑:“干得不错。对付这种扰民还蛮不讲理的无赖,就得用点特别手段。让他们也尝尝被‘骚扰’的滋味。”

她顿了顿,又有些感慨地看向窗外更远处,那里是城市边缘模糊的轮廓,再远处,是广阔的田野和村庄。

“只是……有时候想想,真不公平。农村里那些背都驼了还在田里辛苦劳作的老人们,每月只有两百块。而企业退休的职工,交着一模一样的社保,一个月却只有一两千,甚至更少,退休了还得想法子打工挣点生活费。可刚才那些……有人甚至不用交就可以轻松拿上万,原因就是他们属于体制内,说白了就是利益集团内部……算了,不说这个了。”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这世道,有些事,不是他们几个捉鬼驱邪的小人物能改变的。

第二天,天又阴了下来。到了下午,淅淅沥沥的秋雨又下了起来,比前几天更冷了些。

小雅看了看空了的冰箱,决定去附近的菜市场买点菜。她穿上外套,拿了把长柄的黑伞,走出事务所。

雨不大,但很密,斜斜地飘着,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胡同里没什么人,只有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两旁的墙壁湿漉漉的,泛着深色的水光。

小雅走到胡同口,正准备过马路去对面的菜市场。忽然,旁边一个屋檐下,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带着点江南口音的少女声音:

“这位姐姐……请留步。”

小雅停下脚步,转头看去。只见旁边一处老宅的屋檐下,站着一个穿着淡青色明朝汉服长裙、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少女面容清秀,但脸色有些过于苍白,在昏暗的天光下,几乎透明。她身上那身汉服料子看起来很好,但款式古老,不像是现代人的日常穿着,倒像是影视剧里的戏服,或者……古董。

少女怀里抱着几本书,没有打伞,肩头已经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些,显得楚楚可怜。

“小姑娘,有什么事吗?”小雅柔声问。

少女微微屈膝,行了个古礼,声音细细的:“姐姐,我忘了带伞,家就在前面几百米,可否将伞借我一用?我回家取了伞,立刻回来还你。可否……请姐姐在此稍候片刻?”

她的举止谈吐,文雅有礼,带着一种与现代人格格不入的古韵。

小雅看了看这绵绵秋雨,又看了看少女单薄的衣服和湿了的肩头,心生怜悯,也没多想,便将手中的黑伞递了过去:“给,去吧,别淋湿了。我就在这儿等你。”

“多谢姐姐。”少女接过伞,又行了一礼,然后撑开伞,走入了细细的雨帘中。她的步态很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淡青色的身影在朦胧的雨雾中渐行渐远,拐过一个弯,不见了。

小雅则退到屋檐下,静静等待。雨丝飘在脸上,带着凉意。她等了大约十分钟,心里琢磨着这少女的穿着打扮,还有那过于苍白的脸色,总觉得有点说不出的怪异,但具体又说不上来。

又过了大概五分钟,雨幕中,那把熟悉的黑伞出现了。少女撑着伞,快步走了回来,手里还拿着另一把油纸伞。

“姐姐,伞还你。多谢了。”少女将黑伞递还给小雅,又将那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油纸伞收拢,拿在手里。

“不客气,快回家吧。”小雅接过伞,笑了笑。

少女再次行礼,然后撑着那把油纸伞,转身,又消失在了雨雾弥漫的胡同深处。

小雅看了看手中的黑伞,似乎没什么异常,便也转身去了菜市场。买完菜回来,她将这件事当趣事讲给了菲菲他们听。

“穿明朝汉服的女孩?借伞还伞?还挺有礼貌。”晓晓觉得有趣。

方阳不以为意:“可能是哪个汉服爱好者,或者拍短视频的吧。”

但菲菲听着,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她接过小雅递过来的那把黑伞,仔细看了看。伞是普通的黑伞,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伞柄上似乎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不属于小雅也不属于雨水的气息。那气息很淡,带着一种陈年的忧伤和……迷茫。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菲菲沉吟道,“那女孩说家就在几百米外?这附近的老住户,我们都差不多知道,没听说谁家有穿汉服的小姑娘。而且,这种天气,穿那么单薄的古装出门?”

被她这么一说,大家都觉得有点蹊跷了。

“要不……去找找看?”晓晓提议,“反正下雨天也没啥事。”

五人于是又拿了伞,走出事务所,按照小雅指的方向,在附近几条胡同和小巷里寻找起来。他们询问了街坊邻居,都说没见过这样一个穿明朝汉服的女孩。他们也仔细查看了每条胡同的院落,没有发现任何穿着古装的住户,或者拍摄的痕迹。

一直找到天色渐晚,雨还在下,五人一无所获,只好先回事务所做饭。

饭桌上,大家还在讨论这件事。

“会不会是……鬼?”晓晓小声说。

“鬼?”方阳摇头,“鬼借伞还伞?还那么有礼貌?老总也没感觉到阴气啊。小雅,你当时靠近她,有觉得冷吗?或者有其他不舒服?”

小雅仔细回想,摇了摇头:“没有,她身上没有阴气,就是脸色白了点,手有点凉,但下雨天也正常。说话走路都很正常。”

“那为什么找不到人呢?”迈克言简意赅。

“只有一个可能,”菲菲放下筷子,看着窗外漆黑的夜雨,“她不是人,而且……道行很高,或者有特殊原因,能完全隐匿阴气,甚至模拟出活人的部分特征。可能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死了,或者处于一种特殊的状态。”

这个推论让众人都是一凛。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无意识地在这片区域游荡,借伞还伞……这行为本身就很诡异……”菲菲眼神锐利起来,“我们必须找到她。一个能在活人面前显形、举止正常的鬼魂,太过蹊跷了。”

吃完饭,五人再次出门。这次,他们带上了罗盘、符咒和必要的法器。菲菲拿着那把黑伞,试图通过上面残留的微弱气息进行追踪。

雨夜,胡同里更显幽深寂静。只有雨声和他们的脚步声。手电光在湿漉漉的墙壁和地面上晃动。

罗盘的指针微微颤抖,指向一个方向,但并不稳定。那气息太微弱了。

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迷宫般的胡同里转悠了一个多小时,毫无头绪。

晚上十一点左右。

当他们走过一条极其偏僻、尽头被一堵高墙封死的死胡同时,走在最前面、拿着黑伞感应的菲菲,突然停下了脚步。

“在这里。”她低声道。

手电光向前照去。只见死胡同的尽头,高墙的阴影下,一个淡青色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墙壁,背对着他们。正是白天那个借伞的明朝汉服少女。

她依旧撑着那把油纸伞,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她脚边积起一小滩水。周围弥漫着一种极致的寂静和孤独。

“小姑娘?”菲菲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身影微微一颤,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还是那张清秀苍白的脸,但此刻在惨白的手电光下,更显得没有一丝血色,几乎透明。她的眼神空洞迷茫,看着菲菲五人,似乎有些困惑,又似乎有些……害怕?

“你们……是谁?为何跟着我?”少女的声音依旧细细的,带着江南口音,但少了白天的鲜活,多了几分飘忽。

“今天白天,你向我朋友借了伞。”菲菲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她示意小雅上前。

小雅走到菲菲身边,对少女笑了笑:“是我,白天借你伞的姐姐。你……怎么一直在这里?不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