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我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好想你!
奶奶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走进了安全出口,背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门后。安全出口的门缓缓关上,像从未开过。
电梯门地一声合上了,灯不再闪烁,恢复了正常的亮度。我突然能动能说话了,脖子上的勒痕还在疼,可心里的恐惧被巨大的难过取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电梯地板上。
电梯没动,我按了开门键,冲了出去,往安全出口跑。推开那扇门,里面只有黑漆漆的楼梯,空无一人,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像在嘲笑我的徒劳。
我失魂落魄地往病房走,路过护士站时,那个玩手机的护士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你脸色怎么这么白?不舒服?
没......没事。我摸了摸脖子,那里还在疼。
刚才好像听见你那边有动静。她站起身,你朋友没事吧?
没事,睡着了。我含糊地应着,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回到病房门口,我刚要推门,里面突然传来朋友老公焦急的喊声:晓芸!晓芸你醒醒!别吓我!
我赶紧推门进去,看见他正蹲在躺椅边,使劲摇晃着我——或者说,摇晃着刚才被附身的我。
我在这!我喊了一声。
他猛地回过头,看见我站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一脸惊恐:你......你什么时候站在那的?刚才你明明躺在这里,全身冰凉,嘴里喊着奶奶救我,脸色白得像纸,我怎么叫你都不醒!
我低头看了看躺椅——上面果然躺着一个,闭着眼睛,眉头皱着,脖子上有圈清晰的红印,像被人掐过,和我现在脖子上的感觉一模一样。
那是......我指着躺椅,话都说不囫囵。
快过来!朋友老公拽着我的手,把我拉到躺椅边,你刚才魇着了,魂好像跑出去了,我喊了你半天,你才醒过来......不对,你现在是醒着的?
他语无伦次,手在我额头上摸了摸,又摸了摸躺椅上那个的额头,脸色越来越白:两个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躺椅上的突然睁开了眼睛,眼神空洞,然后身体像烟一样慢慢淡了,最后消失在空气里,只留下躺椅上的外套,还带着股寒气。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朋友老公赶紧扶我起来,他的手也在抖:你刚才......是不是遇到什么了?
我点点头,把刚才的一切全说了——门口的黑影,掐脖子的女人,没脸的孩子,楼梯口的冷,还有奶奶的跪。说到奶奶下跪时,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心疼得喘不过气。
难怪......他喃喃自语,我刚才守着你,看见你脖子上突然出现红印,身体越来越冷,喊你没反应,就觉得不对劲,这医院......老楼改造的,以前听说死过不少人......
朋友这时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这么吵......
没事没事,你睡吧。我赶紧抹掉眼泪,走过去看她,是不是不舒服?
她摇摇头,眼神有点恍惚:刚才好像看见奶奶了,站在你旁边,对你笑......
我心里一震,看着朋友苍白的脸,突然明白——奶奶不光来救我了,可能也在护着她。
那一夜,我再也没敢睡,和朋友老公轮流守着,眼睛盯着门口,生怕再出现那两个黑影。天快亮时,他催我回去:你脸色太差了,再待下去怕是扛不住,这里有我,你赶紧回去休息,让你妈找人看看。
我点点头,游魂似的往家走。路过医院大厅的镜子时,我停下了脚步——镜子里的我,脸色白得像纸,眼睛擦都擦不掉。
回到家,我一头栽倒在床上,睡得天昏地暗,梦里全是奶奶下跪的样子,哭得撕心裂肺,却发不出声音。醒来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妈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手里拿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布衫——是奶奶那件藏青色的斜襟布衫。
你朋友老公给我打电话了。妈摸了摸我的额头,吓着了吧?
我抱着妈,放声大哭,把所有的害怕和心疼都哭了出来。妈拍着我的背,不停地说:没事了,奶奶在呢,没事了。
下午,妈请了邻村的陈婆婆来。陈婆婆懂阴阳,年轻时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她坐在我床边,摸了摸我的脉,又看了看我脖子上的印,叹了口气:是医院里的缠上了,那女的是以前在手术室没抢救过来的,带着个没出世的孩子,怨气重,见你阳气弱,又惦记着你朋友刚手术,就想拉你做替身。
那我奶奶......
你奶奶是来护你的。陈婆婆指了指床上的布衫,她走的时候带着这件衣服,魂魄能借着衣服的气过来。她给那女的下跪,是用自己的阴寿换你的命,这是多大的情分......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摸着那件布衫,布料粗糙,却带着股熟悉的暖意,像奶奶的手。
陈婆婆在我床头摆了个小碗,里面放了些米和茶叶,又点燃三炷香,对着布衫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香烧到一半时,她拿起布衫,在我脖子上擦了擦,说:这印子是那女的留的,用你奶奶的衣服擦擦,就消了,也能挡挡晦气。
说来也怪,布衫擦过脖子后,那股火辣辣的疼真的减轻了,红印也淡了些。
她不会再来了。陈婆婆把布衫叠好,放回床头,你奶奶磕了头,等于认了情分,她再纠缠,会遭天谴的。只是你奶奶......怕是以后很难再出来了,阴寿耗得太多......
我抱着布衫,眼泪无声地淌。我宁愿自己受点罪,也不想让奶奶为我这样。
接下来的几天,我还是没缓过来,总觉得头晕,有时候坐着坐着,突然觉得自己飘了起来,能看见自己坐在椅子上,像灵魂出窍。妈说这是吓掉了魂,陈婆婆教了她招魂的法子,每天傍晚都拿着我的衣服,在门口喊我的名字:晓芸,回来咯——
喊了三天,我灵魂离体的感觉才渐渐消失,脖子上的红印也彻底没了,只是每次摸脖子,还能想起那冰一样的手,心里发寒。
朋友出院后,我去看她,她抱着我说:那天我好像真的看见奶奶了,穿着藏青布衫,站在病房门口,朝我笑,我就觉得特别安心,麻药醒了也没那么疼了。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奶奶不光护着我,还护着她,护着这个差点出事的孩子。
现在每次去医院,我都会绕开那栋老楼,走新楼的电梯。可每次进电梯,还是会下意识地看一眼安全出口,总觉得门会突然打开,奶奶会走出来,穿着那件藏青布衫,对我笑,银发簪在头发上闪着光。
有次电梯停在中间楼层,门开了,外面空无一人,只有道长长的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卷着窗帘飘,像有人站在那里招手。我吓得赶紧按关门键,可就在门要合上的瞬间,我好像看见奶奶的身影在窗帘后面晃了一下,穿着那件藏青布衫,背有点驼,正慢慢往远处走。
奶奶!我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喊,声音在电梯里回荡,带着回音。
门合上了,电梯继续上升,数字跳动着,像时间在走。我靠在电梯壁上,眼泪掉了下来。陈婆婆说她以后很难再出来了,可我总觉得,她没走,她就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像小时候一样,偷偷看着我,护着我。
去年清明节,我去给奶奶上坟,把那件藏青布衫烧了。火苗舔着布料,发出的响,烟飘得很高,像条长长的带子,往天上飞。
奶奶,衣服给您送来了,您在那边穿暖和点。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谢谢您。
风一吹,纸灰打着旋儿飘起来,落在我手背上,暖暖的,像奶奶的手轻轻碰了我一下。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在医院见过奇怪的影子,也没再被谁掐过脖子。只是每次路过医院,还是会想起那个冷得像冰窖的卫生间,想起门口那两个模糊的黑影,想起电梯里奶奶下跪的样子。
那些记忆像道疤,刻在心上,有点疼,却也提醒着我,这世上有种爱,能跨越生死,能让最要强的人放下尊严,只为护你周全。
现在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是个女孩,眉眼像极了奶奶。我常常抱着她,给她讲奶奶的故事,讲她怎么护着妈妈,怎么用一件藏青布衫挡住了所有的坏东西。
孩子听不懂,只是咯咯地笑,小手抓着我的手指,暖暖的。
有天夜里,孩子突然哭了,我起来哄她,抱着她在屋里转圈。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墙上,我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像奶奶,正站在墙角,对着孩子笑,银发簪在月光里闪着亮。
奶奶。我轻声喊。
影子晃了晃,慢慢淡了,像融化在月光里。孩子突然不哭了,咧开嘴笑,小手往墙角的方向抓,好像抓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我知道,她来了。
她没走,她只是换了种方式,守着我,守着我的孩子,守着这世上她最疼的人。
那件藏青布衫虽然烧了,可奶奶的爱,像烧不尽的灰烬,落在我心里,暖暖的,永远不会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