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改造及减刑评估暂行条例(草案)
第一条本园区不设无期徒刑。一切刑罚皆以劳动时长为计量单位。
第二条积分兑换减刑系数按罪行分类设定。杀人、重伤、绑架、性侵犯四类,每百积分折抵一日;财产类犯罪,每三十积分折抵一日。
第三条减刑不设上限。积分累积满原判刑期折算总额者,自动终止在押身份,转入新港镇定居区。
第四条新港镇居民享有劳动权、居住权、医疗及教育福利。
他写到这里,笔尖停住。
窗外,阿祥刻完最后一道弧线,把木船举到灯下,眯着眼睛仔细端详。
船头高昂,船尾卷浪,桅杆顶端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了望台。
他把木船贴在胸口,坐了很久。
麦克莱恩低下头,继续写。
武振邦是一周后才来的。
他推开那间办公室的门时,麦克莱恩没有抬头。
老人正埋头校对着手边厚厚一叠手写稿,老花镜滑到鼻尖,额前几缕白发被窗缝漏进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像极了一个用惯了几十年旧书桌、对周遭一切早已失去兴趣的退休教授。
“第七条第三款,”
麦克莱恩没抬头,
“减刑系数分档之后,申诉复核程序必须独立于积分管理机构。你目前的设计是周济民的人既管劳动考核又管申诉受理,这叫自己审自己。”
他把那页纸推到桌角,抬起眼皮。
武振邦没有接那页纸。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稿纸边缘密密麻麻的批注。
那些批注有的用英文,有的用德文,个别术语甚至夹着拉丁文。
四十年司法经验凝成的东西,正一点点从这具衰老的躯壳里渗出来,落在这叠廉价的再生纸上。
“你在外面,”武振邦开口,“从不为囚犯写规则?”
麦克莱恩摘下老花镜,靠进椅背。
“在外面,”他说,“囚犯不是我的客户。”
他顿了顿。
“这里的囚犯也不是。这里的囚犯没有律师,没有家属联名申诉,没有舆论同情,没有政客替他们发声。这里只有三千四百个需要知道自己要坐多久牢、做到什么程度能减刑、最坏的结果是什么的人。”
他把老花镜放在那叠稿纸上。
“我在外面四十年,从没给这样的人写过一个字。”
武振邦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窗外木工坊的侧门推开,阿祥抱着今天完工的那块木料走出来,在檐下灯所能照到的最后一寸光里,仔细端详船尾新刻好的那行越南文。
麦克莱恩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那个小孩,”他忽然开口,
“每天刻那艘船。”
他没有往下说。武振邦也没有问。
麦克莱恩收回目光,重新把老花镜架回鼻梁。
“条例草案下周三交初稿。麻烦你出去带上门。”
武振邦转身。
他的手搭上门把时,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被纸页翻动声勉强盖住的声音。
“我妻子……她签字的时候……?”
武振邦没有回头。
声音低沉的回答他
“她在殡仪馆等了两小时。工作人员说遗体需要做病理切片,时间比预计长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