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乐仲记得清清楚楚,却不动声色。
次日,他对三娘说:“我要出门几天,你在家看好门户。”
三娘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
四、借镜
乐仲来到清水河上游的龙王庙。这庙年久失修,香火稀落。他在庙里转悠,果然看见个邋遢道士靠在墙角打盹,怀里抱着面铜镜。
乐仲上前作揖:“道长请了。”
道士睁眼,上下打量他:“哟,稀客。贫道云游四方,今日路过此地,见阁下印堂发黑,恐有大难临头啊。”
乐仲笑了:“道长好眼力。不知可否借宝镜一用?”
道士抱紧铜镜:“此乃祖师所传照妖镜,岂能轻易借人?”
乐仲也不强求,从怀里掏出两个烧饼,分给道士一个,自己蹲在旁边吃起来。道士见状,也啃起烧饼。两人就这么蹲在庙门口,一言不发地吃饼。
吃完,乐仲拍拍手:“走了。”
“等等。”道士叫住他,“你这人有点意思。镜子不能借你,但可以租——一天一两银子。”
乐仲掏遍全身,只有八个铜板。道士摇头:“那没法子。”
乐仲也不恼,就在庙里住下,白天帮道士打扫庙宇,晚上就睡在香案下。道士也不赶他,两人相安无事。
第三天夜里,黑风又起。道士猛然惊醒,抄起铜镜冲出庙门,只见河面黑浪滔天,一条巨大的黑影在水中翻腾。岸上站着乐仲,正对着黑浪破口大骂:“长虫!有种上岸来,看我不扒了你的皮做腰带!”
黑蛇精大怒,腾空而起,张口喷出毒雾。道士急忙举起铜镜,镜面射出一道金光,照得黑蛇惨叫连连。
乐仲却摆手:“道长且慢!”
他走到河边,竟对着黑蛇合十行礼:“蛇兄,你我前世恩怨,何苦纠缠今生?不如就此罢手,我许你一事:待我功德圆满,必助你化龙正道,如何?”
黑蛇精在空中翻滚,绿眼中凶光闪烁,最终长啸一声,化作黑烟散去,留下一句话:“记住你的承诺!”
道士看得目瞪口呆:“这……这就完了?”
乐仲笑道:“冤家宜解不宜结嘛。”说完,冲道士挥挥手,转身走了。
道士愣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哎呀,上当了!这厮根本用不着我的镜子!”
五、还愿
乐仲回到家,三娘迎上来,眼中含泪:“恩公,我都知道了。”
“知道啥?”
“城隍托梦给我,说了前因后果。”三娘跪下,“小狐愿舍百年修为,助恩公度劫。”
乐仲扶起她:“傻狐狸,修为是你辛辛苦苦练的,怎能说舍就舍?况且我那承诺是认真的——我要走的路,不靠别人牺牲。”
三娘还要说什么,乐仲摆摆手:“你若真想帮我,就去南山好好修行,将来修成正果,多行善事,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三娘泪如雨下,磕了三个头,化作白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乐仲的生活恢复了平静,还是那个“肉和尚”。只是村里渐渐有了新传闻:有人说看见乐仲晚上在河边打坐,浑身发光;有人说他家的剩饭倒给野狗,那狗竟然通人性,会作揖感谢;还有人说,有次看见他跟一个黑脸大汉在村口喝酒,那大汉对他毕恭毕敬。
乐仲四十岁那年,清水河发了大水,冲垮了下游几个村子。乐仲站在河边看了三天三夜,第四天,他跳进滚滚洪流。
村里人都以为他死了,正要给他办丧事,第五天早晨,乐仲好端端地回来了,浑身湿透却精神抖擞。说也奇怪,他跳河之后,洪水竟然退了。
有人问他在河里看见了啥,乐仲只是笑:“看见个老朋友。”——原来那黑蛇精这些年潜心修炼,已成正果,被封为清水河副河神。这次发大水是上游一条恶蛟作乱,黑蛇精斗它不过,乐仲感应到,便去助了一臂之力。两人联手制服恶蛟,洪水自退。
六、西行
乐仲五十岁生日那天,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当年的邋遢道士,如今已是仙风道骨。道士见他,哈哈大笑:“好个肉和尚,这些年可自在?”
乐仲也笑:“自在,自在得很。”
道士正色道:“我奉祖师之命前来,接引你西去。”
乐仲摆摆手:“不急不急,等我吃完这碗红烧肉。”
他慢条斯理地吃完肉,洗了碗,换了身干净衣服,这才跟道士出门。走到村口,全村人都出来送行——这些年乐仲虽怪,却帮过不少人:治过病、劝过架、救过灾,连最顽固的老太太都说,这“肉和尚”怕是真佛。
乐仲一一道别,最后走到老槐树下,对着虚空说了句:“你也保重。”
空中传来若有若无的狐鸣。
道士领乐仲来到清水河边,河面忽然分开,现出一条金光大道。两人踏波而行,渐行渐远。
走到河中央,乐仲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半个烧饼。他掰下一块扔进河里,河底传来一声欢快的嘶鸣。
道士笑问:“还惦记那黑蛇?”
乐仲也笑:“答应过助它化龙,总得留个念想。”
金光尽头,隐约可见莲台宝座,梵音阵阵。
乐仲忽然回头,望了一眼生他养他的村庄,轻声说:“娘,儿来了。”
从此,乐家庄再没人见过“肉和尚”。只是每逢初一十五,村里老槐树下总会多出一些供品,不知是谁放的。有人说,半夜曾见白衣女子在树下焚香;也有人说,月圆时能听见河里有龙吟,还有人在河边捡到过金色的鳞片。
清水河从此再无水患,两岸风调雨顺。有人说,这是“肉和尚”成了正果,在保佑家乡呢。他的故事越传越广,版本越来越多,但不管怎么传,总少不了一句:
“那乐仲啊,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你说他怪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