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5章 粉蝶(2 / 2)

杨海生脑子里“嗡”的一声:“走?去哪儿?”

粉蝶摇摇头:“我不能说。奶奶派人来接我了。”

杨海生急了,抓着她的手不放:“我不让你走!咱们好好的,为什么要走?”

粉蝶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也不想走。可是……可是有些事,我不能告诉你。我若不走,会害了你的。”

杨海生还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外头有响动。他扭头一看,窗纸上映出个人影。那人影敲了敲窗,低声道:“粉蝶,时辰到了。”

粉蝶站起来,挣脱杨海生的手,往外走。杨海生追出去,院子里站着个人,披着黑斗篷,看不清脸。那人见杨海生出来,把斗篷帽子往后一掀——竟是荷香。

荷香看着他,叹了口气:“妹夫,别送了。这是命,改不了的。”

杨海生扑通跪下了:“荷香姐,求求你,让我跟你们去。我要见老太太,我要问个明白。”

荷香摇摇头:“你见不着的。那地方,凡人去不得。”

粉蝶转过身,走到杨海生跟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腊月的雪。她轻声道:“海生,你等我。十年后的今天,你到咱们初次见面的地方等我。若那时候我还在,我就跟你回来。”

说完,她转身就走。荷香扶着她,两人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忽然就不见了。

杨海生扑过去,树下空荡荡的,只剩雪地上两行脚印。

粉蝶走后,杨海生像丢了魂。

他每天到海边站着,望着雾蒙蒙的海面发呆。杨老实劝他,村里人劝他,都没用。后来杨老实没办法,托人给他说亲,他说什么也不要。

就这么过了三年。杨老实病重,临死前拉着杨海生的手,说:“儿啊,你等的人,怕是不会回来了。你别怪爹多嘴,那姑娘……那姑娘只怕不是凡人。你忘了她吧。”

杨海生不说话。

杨老实死后,杨海生一个人过活。他不再打鱼,改在村里私塾教书。闲下来的时候,还是到海边站着。

村里人都说他傻了,中了邪了。有个走南闯北的货郎听了他的事,摇头道:“十年?只怕是托词。那些仙家的人,最会这一套。让你等着,等个十年八年,你自己就死心了。”

杨海生不听。

第九年上,村里来了个化缘的老和尚。那和尚走到杨海生家门口,站住了。杨海生正在院子里劈柴,抬头看见他,点点头,没说话。

老和尚念了声佛号,道:“施主,老僧讨碗水喝。”

杨海生进屋舀了碗水出来。老和尚接过喝了,看着他道:“施主眉心有股郁结之气,可是有心事放不下?”

杨海生摇摇头,不愿多说。

老和尚笑了笑,道:“施主可是在等人?”

杨海生一愣。

老和尚道:“老僧多嘴说一句——你等的人,来是能来,只是你认不认得出来,就两说了。”

杨海生忙问:“大师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和尚摆摆手:“天机不可泄露。施主只需记住,到时候莫要被表象所惑。”

说完,把碗还给杨海生,转身走了。

杨海生追出去,老和尚已经走远了。

第十年的腊月,杨海生早早到了那片海滩。

就是当年他醒来的地方。沙滩、礁石、远处的山,都跟记忆里一样。只是没有了桃花,没有了云雾,只有冬天的海,灰蒙蒙的,浪头拍在礁石上,溅起白沫。

他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傍晚。太阳落进海里,天边只剩下一点红光。那点光也慢慢暗下去,星星出来了。

粉蝶没有来。

杨海生站在礁石上,风吹得他衣袂飘飘,手脚都冻僵了。他心里空落落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十年,三千多个日夜,就这么等过去了。

他想,也许货郎说得对,仙家的人,说的话当不得真。

他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施主,老僧又来了。”

杨海生回头,当年那个老和尚站在沙滩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杨海生走下礁石,苦笑道:“大师,我没等到。”

老和尚摇摇头:“等到了。”

杨海生一愣:“在哪儿?”

老和尚伸手往他身后一指:“那不是?”

杨海生猛地回头。月光下,沙滩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那人蹲着,用手指在沙地上划拉着什么。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背上背着个破包袱。

杨海生愣了愣,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老太太在地上写字。歪歪扭扭的,是两个——“粉蝶”。

杨海生心里猛地一跳。他蹲下来,看着那两个字,又看着老太太的脸。那张脸满是皱纹,眼睛浑浊,嘴唇干裂,跟记忆里那个桃花似的姑娘,没有半分相像。

可那双眼睛里头,有种东西,让他想起那年那晚,廊下望月的姑娘。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半晌,才哑着嗓子叫了一声:“粉蝶?”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他熟悉的影子。

“海生,”她说,声音苍老沙哑,“我回来了。”

杨海生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伸出手,握住老太太的手。那双手干枯粗糙,满是老茧,可他握得紧紧的,像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老和尚在旁边念了声佛号:“善哉善哉。老太太,您这是何苦?”

老太太——粉蝶,转过头看着老和尚,慢慢道:“我奶奶说,若想跟凡人过一辈子,就得变成凡人的样子。凡人会老,会病,会死。我问她,变成凡人,还是我吗?奶奶说,是也不是。我又问,那他还能认出我吗?奶奶说,那就看他的心了。”

她转回头,看着杨海生,浑浊的眼睛里亮晶晶的:“我等了十年,就是想看看,你到底认不认得出来。”

杨海生把她拉起来,替她拍了拍身上的沙土,轻声道:“认得出。你的眼睛,我忘不了。”

粉蝶笑了,那笑容慢慢年轻起来,皱纹一点一点舒展,白发一根一根变黑。等杨海生回过神来,站在他面前的,还是当年那个桃花一样的姑娘。

老和尚在旁边呵呵笑:“老太太,您这是破了戒啊。”

粉蝶也笑了:“破就破吧。奶奶要是罚我,我也认了。”

她看着杨海生,眼里含着泪,嘴角却带着笑:“海生,咱们回家。”

杨海生点点头,牵起她的手。两人沿着沙滩往回走。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沙滩白花花的。

走了几步,粉蝶忽然站住了。她回过头,看着那片海,轻声道:“奶奶,荷香姐,谢谢你们。”

海风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杨海生拉着她的手,轻声道:“走吧。”

两人慢慢走远了。老和尚站在沙滩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念了声佛号,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海浪一下一下拍着沙滩,把那两个字——“粉蝶”,慢慢抹平了。

尾声

后来,杨家坳的人都说,杨海生娶的媳妇,越活越年轻。头几年看着像三十多,后来看着像二十多,再后来,看着跟大姑娘似的。

有人问杨海生秘诀,杨海生就笑笑,说:“我媳妇会保养。”

再后来,杨海生死的那年,七十三。粉蝶给他办完丧事,第二天就不见了。村里人找遍了,也没找着。有人说,在海边看见过她,一个人往海里走,走着走着,就没了。

也有人说,看见那天海上有团雾,雾里头隐隐约约有条船,船上站着个白头发老太太,冲她招手。她上了船,船就往雾里头去了。

到底怎么回事,没人说得清。

只是后来,每年腊月十五那天,总有人在杨海生坟前看见两行新鲜的脚印。一行大,一行小,从海边一直走到坟前,又从坟前走回海边。

脚印到海边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