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保长听他这么说,扑通一声跪下了:“道长,您要是有本事,就救救咱们这方百姓吧!”
老道没应声,盯着水面又看了半天,才慢吞吞说:“我救不了。这事太大了,得请上头的人来。”
他让朱保长备了香烛纸马,当天夜里在五通神祠前设了坛。老道烧了三道符,往火里倒了一碗酒,那火苗子“呼”地窜起一丈多高,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火灭之后,老道对朱保长说:“行了,城隍爷知道了。三日之内,必有分晓。”
四
第二天夜里,老龙湾起了大雾。
那雾来得邪性,从半夜开始,不到半个时辰就浓得伸手不见五指。有起夜的船工往湾子里一看,吓得尿都憋回去了——雾里头,影影绰绰站着许多人,排成一列长队,慢慢往水边走。
船工揉了揉眼再看,那些人影又没了。
第三天夜里,雾更大了。
这回不止一个人看见。住在岸边的七八户人家都听见外头有动静,像是很多人走路的声音,窸窸窣窣的,还有人在小声说话。有胆大的趴在门缝往外瞅,就见雾气里头,走着一队穿黑衣的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们手里提着的灯笼——那灯笼是白的,火苗子是绿的。
队伍一直走到水边才停住。
这时候,水面上也起了动静。先是咕嘟咕嘟冒泡,接着哗啦一声,从水里钻出十几条船来。那些船破破烂烂的,船身长满了青苔,船板上站着的,都是些脸色青白、浑身湿透的人。
岸上那队黑衣人里,走出一个高个子。他站在水边,声音不大,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老龙湾水府听令!城隍有牒,查尔等私设关卡,劫杀过往商民一百二十三口,夺财害命,罪不容诛。今奉阴司律令,锁拿归案,押赴酆都受审!”
话音刚落,水里那些船上突然乱了起来。有人往水里跳,有人拼命划船想跑,可那队黑衣人动作快得很,一个个踏着水波上去,手里的锁链一抖,就把那些人捆了个结实。
有个胖大的妇人挣扎得最凶,她拼命往船后躲,嘴里还骂骂咧咧的。高个子黑衣人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面小旗,迎风一展——
那旗子不大,上头画着一条五爪金龙。旗子一展开,水里顿时金光大放,那妇人惨叫一声,浑身冒起黑烟,不多时就缩成了一团,现了原形——是一条水桶粗的黑鱼,足有两丈来长。
她手下那些人也一个个现了形,有鲶鱼、有螃蟹、有王八,还有几个是水蛇。唯独船工们认出来的那七八个人,依旧是人的模样,可他们的后背都贴着一张黄纸剪的小人儿,小人儿在风里一颤一颤的。
“这些都是被他们害死的。”高个子黑衣人说,“魂被拘着,替他们撑船。如今案子结了,也该送你们去投胎了。”
他挥了挥手,那些人影一个个倒下去,化成点点萤火,散了。
五
第二天一早,雾散了。
老龙湾的水面上,漂满了死鱼死蟹,最大的那条黑鱼,足有两丈长,躺在浅滩上,眼珠子还瞪得老大。有人拿刀剖开鱼肚子,里头滚出一堆金银首饰来,都是这些年失踪客商的东西。
朱保长让人把那些首饰收拢起来,在五通神祠前摆了个案子,请过往的客商辨认。认出来的,就让人家领回去;认不出来的,就变卖了,在湾子边上盖了座小庙,供奉那被拘了魂的七八个人。
庙不大,香火倒挺旺。打那以后,老龙湾再也没出过事。
只是每年八月十五那天晚上,有走夜船的还能看见,湾子中央漂着一条小船,船上坐个穿黑衣的老道,对着月亮喝酒。
有人认出那瘸腿老道,想凑近了道声谢,可船一靠近,老道就不见了。
只剩月亮照着水面,清冷冷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