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0章 诸掌柜(2 / 2)

他正想骂那和尚耍他,忽然听见有人说话:“施主来了。”

诸延槐吓了一跳,回头一看,那和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还是那身破袈裟,还是那张笑眯眯的脸。

和尚指着河面,说:“施主,你看。”

诸延槐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河面上雾气蒙蒙,月光照在水面上,白茫茫一片。忽然,雾气散开,河面上显出三个人影来——是他的两个儿子和老婆。

三个人站在水面上,浑身湿漉漉的,脸色青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诸延槐吓得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老婆开口了,声音又尖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延槐,你知不知道,我们娘仨是怎么死的?”

诸延槐连连磕头:“我……我不知道……”

他老婆惨然一笑:“你不知道?那我告诉你。福儿和禄儿,是被那些你害死的人拖下去的。他们在地府告了你,阎王爷派了鬼差来索命。可你造的孽太重,鬼差说,不能让你死得太痛快,要先把你身边的人一个个带走,让你尝尝滋味。”

他二儿子诸禄也开口了,声音稚嫩,却透着说不出的阴冷:“爹,我在河里好冷啊。那些淹死鬼天天欺负我,说我爹是个坏种,活该我替他还债。”

诸延槐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儿啊,爹对不住你们……”

他大儿子诸福冷笑一声:“对不住?你那些年坑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对不住人家?周篾匠吊死那天,你在家喝酒吃肉,可想过对不住他?”

话音未落,河面上又显出许多人影来。有周篾匠,有前年被他逼得卖儿卖女的李老实,有大前年被他骗去田产的张寡妇……十几个人站在水面上,齐刷刷地盯着诸延槐。

和尚在旁边叹了口气,说:“施主,你这一辈子,放出去的是印子钱,收回来的是冤孽债。你那两个儿子,本不该死,是你的孽债太重,把他们的阳寿都折了。你那老婆,本来还有三十年阳寿,也是替你还了债。”

诸延槐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只会念叨:“大师救命……大师救命……”

和尚摇摇头:“救不得。贫僧今日来,不过是受人所托,让你死个明白。施主,你还有七天阳寿。七天之后,阎王爷那儿见吧。”

说完,和尚化作一阵清风,散了。

河面上那些人影,也渐渐淡去,最后只剩下月光照着白茫茫的河水。

诸延槐一个人跪在柳树下,直到天亮。

从那以后,诸延槐像是变了个人。

他把家里的银子都拿出来,挨家挨户送还。那些年他坑过的人家,他都登门去赔罪,双倍奉还当初坑的钱。有人不收,他就跪在人家门口,不起来。

他还请了和尚道士,给周篾匠他们念经超度。他自己也吃斋念佛,天天跪在佛堂里磕头。

镇上人见了,都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第七天夜里,诸延槐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了一身新衣裳,坐在堂屋里,点了一炷香。

子时刚到,外面忽然刮起一阵阴风,吹得门窗哐当响。诸延槐站起身,对着门口鞠了一躬,说:“诸位,我来了。”

话音刚落,他身子一软,瘫在了椅子上,没了气息。

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他死在家里,脸上带着笑,像是解脱了一样。

后来,乌镇上了年纪的老人,还会讲起诸延槐的故事。

他们说,诸延槐死后,有人夜里从河边路过,还看见过他。他穿着那身新衣裳,跪在柳树下,对着河面磕头。河面上站着许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那些年被他害过的人。

那些人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诸延槐磕头。

磕到九九八十一个头,诸延槐站起来,对着那些人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老人们说,那是诸延槐在还债。他欠的债太多,这辈子还不清,下辈子接着还。说不定现在,他就在哪户穷苦人家投了胎,给人家当牛做马呢。

也有人说,那和尚其实是地府的鬼差变的,特意来点化诸延槐,让他死前有个忏悔的机会。要不然,就凭他造的孽,下了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不管怎么说,从那以后,乌镇上再没人敢放印子钱了。

大家都说,银子是好东西,可要是赚了昧心钱,那银子就成了催命符。你攥得越紧,死得越快。

诸延槐那间杂货铺,后来被一个外地人盘了下来,开了个茶馆。茶馆门口挂了副对联,上联是:善恶到头终有报,下联是:只争来早与来迟。

横批四个大字:天理昭彰。

据说那对联是诸延槐临死前几天自己写的,写完了,托人送去裱起来,挂在铺子门口。

也不知道他是想提醒别人,还是想提醒自己。

反正从那以后,每天晚上子时,河边那棵老柳树下,总有一团鬼火飘来飘去。

老人们说,那是诸延槐在给那些人磕头呢。

一年又一年,磕了几十年,也不知道磕完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