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6章 尸香味儿(2 / 2)

关老倔听完,脸色变了。他抽了两袋烟,说:“这事儿邪性,明儿请陈先生来看看。”

陈先生是邻村教私塾的老秀才,懂些阴阳五行,屯子里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请他看日子。

第二天,陈先生来了。他围着老赵家的房子转了三圈,又去北山看了老赵头的坟,回来问王氏:“你公公下葬时,衣裳里头穿没穿贴身的?”

王氏想了想,说:“穿了一件白布汗褂儿,是他活着时候常穿的。”

陈先生点点头,又问:“那是他喜欢的衣裳?”

王氏说:“可不是,临死那几天还念叨,说那汗褂儿穿着舒服。”

陈先生叹了口气,说:“这就是了。那汗褂儿是他贴身之物,穿惯了,沾了人气。人死了,衣裳还在,那股气就没散。赶上这年月,阴气重,他就借着那股气,夜夜回来。”

关老倔问:“那香味儿是咋回事?”

陈先生说:“那不是香味儿,是尸气。只不过这人死的时候心里头安生,没有怨气,尸气就化成了香味儿。要是心里头有怨,那味儿就是臭的。”

关二虎问:“那他念叨‘八月十五’是啥意思?”

陈先生说:“他那汗褂儿是八月十五那天缝的,他心里记着这个日子。他想穿那汗褂儿,可衣裳穿在里头,外头还套着棉袄棉裤,他脱不下来。”

众人听得头皮发麻。

关老倔问:“陈先生,这事儿咋办?”

陈先生说:“开棺,把那件汗褂儿拿出来。那是他舍不得的东西,留着就是个念想。拿出来烧了,他就安生了。”

开棺那天是八月十七。

关老倔找了几个胆大的后生,扛着铁锹镐头上了北山。老赵家的坟不大,一个土包,前头立着块木牌,写着“先考赵公讳某之墓”。

几个后生挖了小半个时辰,露出了棺材。

棺材是薄皮棺材,一年多下来,木板已经糟了。几个人撬开棺材盖,一股香味儿扑鼻而来,比先前闻见的还要浓上百倍。

关二虎捂着鼻子往棺材里一看,愣住了。

棺材里的老赵头,跟活人一样。

脸不塌,皮不缩,眼睛闭着,嘴也闭着,就跟睡着了似的。穿着那身青布棉袄棉裤,整整齐齐。

陈先生上前,轻轻掀开棉袄领子,里头果然露出一圈白布——是那件汗褂儿的领口。

陈先生说:“得把汗褂儿脱下来。”

几个后生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伸手。

关二虎咬咬牙,说:“我来!”

他跳进坟坑,弯下腰,把手伸进棺材。手指头碰到老赵头的衣裳,只觉得硬邦邦的,跟摸着冻猪肉似的。

他掀开棉袄,去解汗褂儿的扣子。

那扣子是布疙瘩扣,本来就紧,一年多下来,更紧了。关二虎解了半天,解不开。

正着急,忽然觉得手背上一凉,好像有什么东西滴在上面。

他抬头一看,老赵头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关二虎“妈呀”一声,一屁股坐在坟坑里。上头几个人也吓得往后退。

陈先生喝道:“别慌!”

他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嘴里念叨了几句什么,把黄纸往老赵头脸上一盖。那黄纸落下,老赵头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陈先生对关二虎说:“你继续解,别怕。他心里头明白,不害人。”

关二虎哆嗦着站起来,又弯下腰,这回手底下利索多了。三下两下,把那几个布疙瘩扣全解开了。

他扯着汗褂儿的下摆,往上掀。那汗褂儿像是长在老赵头身上似的,掀不动。

陈先生说:“使点劲。”

关二虎一使劲,汗褂儿终于掀了起来。这一掀,老赵头的身上冒出一股白气,白气散开,香味儿忽然就淡了。

关二虎把那件汗褂儿拽出来,跳上坟坑,喘着粗气。

陈先生接过汗褂儿,点着火折子,当场烧了。

火苗子蹿起来,汗褂儿烧得噼啪响。烧到最后,剩下一小撮黑灰,风一吹,散了。

陈先生让人把棺材盖盖上,填了土,领着众人下了山。

从那以后,老赵家再没有香味儿了。

老赵头也没有再回来。

后来有人问陈先生:“那汗褂儿烧了,老赵头就安生了?”

陈先生说:“人死如灯灭,可灯芯里头那点油,有时候干不透。那汗褂儿就是他的灯芯,留着那点油,他就总想回来。把油烧了,他就真灭了。”

又问:“那他咋不害人呢?”

陈先生说:“他活着时候就是个老实人,死了也是个老实鬼。他心里头就惦记那件汗褂儿,惦记了一年,才敢回来看看。咱们帮他烧了,他还得谢咱们呢。”

这话传出去,有人信,有人不信。可有一桩事儿是真的——从那往后,黑沟屯再没出过邪性事儿。

只是每年八月十五那天夜里,北山老坟圈子那边,有时候还能听见一个声音,远远的,飘飘忽忽的:

“八月十五,八月十五……”

像是念叨,又像是叹气。

可走近了,又啥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