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说起来得有七八十年了。那时候我们这疙瘩还是归沈阳管,叫奉天省。靠山屯有个石匠,姓赵,大号叫赵石头,可村里人都叫他赵大锤——干啥都实在,一锤子买卖,连说话都直来直去。
赵大锤四十来岁,光棍一条,住在村东头的两间土坯房里。他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是一手石匠活地道,刻碑、雕狮子、凿磨盘,方圆几十里都找他。可这人有个毛病——干活实在,要价也实在,从来不跟人讲价,所以这些年也没攒下啥钱。
那年秋天,靠山屯连着下了七天雨。赵大锤窝在家里喝苞米糊糊,正寻思着雨停了得去镇上赊点盐,就听见外头有人喊:“赵师傅在家不?”
开门一看,是镇上棺材铺的刘掌柜,披着蓑衣,一脸着急。
“赵师傅,有个急活,你务必得接。”刘掌柜进门就说,“镇东头李家老爷子没了,生前托梦给他儿子,非得要一块石碑,上头刻‘中山王’三个字。李家儿子找遍了全镇,没人敢接这活,说‘中山王’那是王爷,老百姓用这字号,折寿。我寻思你这人实在,不讲究这些虚的,你给刻一个呗?”
赵大锤一听,乐了:“这有啥不敢的?刻个字还能咋的?活着是人,死了是鬼,王爷不王爷的,还不是后人给起的名?”
刘掌柜一拍大腿:“得嘞!就等你这句话。”
雨一停,赵大锤就上山选石头。他是老石匠,一眼就相中了一块青石,方方正正,纹路细密。扛回家,开凿、打磨、描字、下刀,一气呵成。三天工夫,“中山王”三个大字就刻好了,字迹遒劲,跟老辈人传下来的碑帖似的。
李家儿子来取石碑,千恩万谢,多给了两块大洋。赵大锤推辞不过,也就收下了。
这事儿本来就这么过去了。
可过了半个月,怪事来了。
那天晚上,赵大锤睡得正香,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敲门。他迷迷糊糊爬起来,开门一看,外头站着两个人。
这俩人穿得古怪——一个穿白,一个穿黑,都戴着高帽子,脸白得跟纸糊的似的。白的那个手里拿着根哭丧棒,黑的那个腰里别着个铁链子。
“赵师傅,跟我们走一趟。”白的说。
赵大锤一愣:“干啥去?这大半夜的。”
“有人请你刻碑。”黑的说。
赵大锤更迷糊了:“刻碑白天来不行?非得半夜?”
白的也不多说,拿哭丧棒往他肩膀上一搭,赵大锤就觉得身子轻飘飘的,脚底下像踩着棉花似的,跟着他俩就走了。
走了也不知多久,眼前忽然一亮,到了一座大城门前。城门楼子高得望不到顶,全是青砖灰瓦,门口站着两排兵,一个个青面獠牙,手里拿着刀枪。
赵大锤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阳间的地界啊!
“二位,这……这是哪?”他腿肚子转筋,说话都哆嗦了。
白的回头看他一眼:“你不是给李家老爷子刻了‘中山王’的碑吗?那碑上的字,让阴司的大王爷看见了。大王爷说,你刻的字好,请你给他也刻一块。”
赵大锤一听,心说完了完了,这大王爷指定是阴间的王爷,我这趟是回不去了。
进了城,七拐八绕的,来到一座大殿前。殿里头灯火通明,却不见人影,只有正当中摆着一张案子,案子后头坐着一个穿黑袍子的人,脸上模模糊糊的,看不清眉眼。
“赵石匠,你来了。”那人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像从缸里传出来的。
赵大锤扑通就跪下了:“大王爷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刻个字还惊动了您老人家!”
那黑袍子人笑了:“起来吧,不是要你的命。你在阳间刻了‘中山王’,这字写得好,本王看了喜欢。本王在这阴司当差几百年,一直想立块碑,可找了几十个石匠,刻的字都不合心意。今日见你刻的字,正合本王的意思。你给本王刻一块,刻好了,送你回去。”
赵大锤一听能回去,赶紧磕头:“刻!刻!大王爷要刻啥字?”
“就刻‘阴司总巡’四个字。”黑袍子人说,“本王姓胡,生前是个走阴差的,死了以后阎王爷封我做阴司总巡,专管阳间那些不安分的孤魂野鬼。这碑,要立在阴司和阳间的交界处,让那些鬼知道,谁管着他们。”
赵大锤应下来,可心里犯嘀咕——这阴司也没石头啊,拿啥刻?
黑袍子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手一挥,案子上出现了一块黑石头,油光锃亮,跟墨玉似的。
“这是阴司的墨石,比阳间的青石硬,你用心刻。”
赵大锤接过凿子,上手一摸,这石头果然硬得出奇,一凿子下去,火星四溅,石头上就一个白点。他咬咬牙,放慢手法,一凿一凿,慢慢磨。也不知刻了多久,四个字总算刻完了,累得他腰都直不起来。
黑袍子人看了看,点点头:“好!这字比阳间的还好。来人,送他回去。”
黑白二人又把他架起来,一阵风似的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