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热河地界有个叫柳条沟的镇子,镇东头住着个剃头匠,姓马,排行老三,人都叫他马三刀——不是说他会使刀,是他剃头刮脸从来只三刀,利索得很。
那年刚入伏,天热得邪乎,马三刀在铺子门口支了个凉棚,正给一个赶车的把式刮脸。把式脸上汗涔涔的,马三刀手里的刀却稳得很,嘴里还念叨:“这天热得,怕是河里的王八都得晒出油来。”
把式嘿嘿笑:“你这嘴,也不怕河神找你麻烦。”
话音未落,镇子东头忽然乱了起来。有人扯着嗓子喊:“快看!那是什么东西!”
马三刀手一抖,差点给把式开了瓢。他抬头一瞧,只见东边官道上扬起一溜尘土,尘土里头隐隐约约有个东西在跑。跑近了才看清,是个人——不对,不是人。
那人穿着一身蓝缎子长袍,头上戴着顶蓝呢子瓜皮帽,帽顶上缀着颗核桃大的蓝宝石,太阳底下直晃眼。可那脸,惨白惨白的,跟糊了层纸似的,嘴角咧到耳朵根,正冲镇上跑过来。
“妈呀!”把式从椅子上蹦起来,一把推开马三刀,钻进铺子里头不敢出来。
街上的人顿时炸了窝,哭爹喊娘往两边躲。那蓝顶子人也不管,直挺挺往镇子里头跑,跑着跑着,忽然往旁边一拐,进了李家老二的院子。
李家老二是个木匠,前些日子去县城给大户人家打家具,还没回来。家里就他媳妇桂花带着个三岁的丫头。桂花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一抬头,看见那蓝顶子人站在院子当中,冲她咧嘴一笑。
桂花只觉得头皮一炸,手里菜篮子掉在地上,韭菜撒了一地。她想喊,嗓子眼却像被人掐住似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蓝顶子人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咧嘴笑。站了约莫一袋烟的功夫,忽然转身,又跑出去了。
桂花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等她缓过劲来,赶紧抱起孩子往娘家跑。
这事当天就在柳条沟传开了。有说是山魈成精的,有说是狐仙作怪的,还有说是南边来的五通神,要收人做干儿子的。说什么的都有,可谁也拿不准。
镇上的保长姓周,五十多岁,见过些世面。他捋着胡子说:“这事邪性,得上报县里。”
可县里离着八十里地,一来一回得两天。周保长正犯愁,镇西头的老孙头说话了。
老孙头七十多了,一辈子没娶媳妇,就住在镇西头的土地庙边上,给人看庙挣口饭吃。他眯着眼睛说:“报什么县里,那是人干的事儿吗?这是妖物。”
周保长赶紧问:“孙大爷,您老见多识广,您说说,这是啥妖物?”
老孙头吧嗒着旱烟袋,半天才说:“我年轻时候走南闯北,听人说过,有些东西,生前是当官的,死了也不消停。他们戴着生前的顶子,穿着生前的袍子,在阴阳两界之间晃荡。这种东西,叫‘官僵’。”
“官僵?”周保长愣了愣,“那不是僵尸吗?”
“不一样。”老孙头吐了口烟,“僵尸是死了不烂,这东西是烂了不死。你看他那脸,惨白惨白的,那是用石灰粉过的。他头上那蓝顶子,是清朝六品官的顶戴。这怕是哪个前清的官,死了不甘心,又爬出来了。”
周保长听得后背发凉:“那,那咋办?”
老孙头摇摇头:“我没办法。这东西,得找有本事的人。”
镇上有个叫刘秃子的,三十来岁,好吃懒做,专靠给人跑腿传话挣俩铜板。他凑过来说:“我听说北山里头有个老道,本事大得很,能降妖捉怪。”
周保长眼睛一亮:“那快去请!”
刘秃子伸出手:“保长,这跑腿费……”
周保长一巴掌拍在他手上:“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个!快去!回来少不了你的!”
刘秃子捂着手上路了。
这天夜里,镇上又出了事。
李家老二从县城回来了。他一进门,见屋里黑灯瞎火的,喊了几声没人应,心里就犯嘀咕。他点上油灯,里里外外找了一遍,媳妇孩子都不在。
正纳闷呢,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他端着灯出去一看,院子里站着个人,蓝袍子蓝帽子,正冲他咧嘴笑。
李家老二吓得灯掉在地上,灭了。他在黑暗里哆嗦成一团,半晌没敢动弹。等天亮,他才跌跌撞撞跑出来,跑到老丈人家一看,媳妇孩子都在,这才松了口气。
可桂花一见他,脸都白了:“你,你昨晚是不是回镇上了?”
李家老二点头:“回了,院子里那个东西……”
桂花一把捂住他的嘴:“别说了!那东西,怕是盯上咱家了!”
刘秃子去了两天,第三天下午,带回来一个老道。
那老道六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穿件灰扑扑的道袍,手里拿着个拂尘。他进了镇子,也不说话,先绕着李家老二的院子转了三圈。
转完了,老道站在院门口,对李家老二说:“你家里,是不是有件来路不明的东西?”
李家老二愣了愣,想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有!有有有!”
他跑进屋,翻箱倒柜,找出来一个蓝布包袱。打开一看,里头是一顶帽子,蓝呢子的,帽顶上还缀着颗蓝宝石。
老道一看,脸色变了:“这东西哪来的?”
李家老二说:“前些日子我去县城,回来的路上捡的。我看这帽子挺新,想着拿回来改改,给孩子做个虎头帽……”
“糊涂!”老道一跺脚,“这是前清六品官的顶戴,上头附着东西呢!”
李家老二吓得脸都白了:“道,道长,那咋办?”
老道说:“这东西,是那个官的执念。他生前是官,死了也放不下那顶帽子。你捡了他的帽子,他就跟着你回来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一听,顿时议论纷纷。有人说李家老二贪小便宜吃大亏,有人说那官死了也不消停,怪不得成了妖物。
老道摆摆手,让众人安静。他从怀里掏出几张黄纸,用朱砂画了几道符,贴在院门、窗户和正房屋门上。又取出一个罗盘,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最后在院子正中央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