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既往史那一栏写了一行字:颈部可见手指状淤青,家属自述“摔伤”。
他合上病历本,放到抽屉里,和那个女孩的放在一起。
晚上,他回到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茶几上还有她没带走的那支口红的空盒子。
他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手机响了,顾青岚发来消息。
“到了。这边很热。住的地方还行,单人间,有空调。明天开始上课。”
他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发了一条:“清岚,注意安全。”
“知道。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他看了看厨房,灶台上还有中午没洗的碗回复道:“排骨汤。你走之前冻的那份。”
“骗人。那份你早就喝完了。”
他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念苏,你别骗我。好好吃饭。”
“好。”
顾青岚没再回信息。
林念苏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很久没动。
窗外天黑了,远处的楼亮起了灯。
他站起来,去厨房热了饭。
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面空着。
他吃了几口,吃不下,倒了。
第二天,那个男孩的妈妈没有带他来复查。
林念苏等了整整一个下午,等到下班,她没来。
他翻开男孩的病历本,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郑处的号码。
“郑处,我是林念苏。有个情况需要跟您反映一下。”
他把男孩的事说了一遍。
郑处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林医生,这个案子我们已经移交公安了。你告诉我就行,我来处理。”
“好。”
挂了电话,他坐在诊室里,看着窗外。
天黑了,走廊里很安静。
他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去。
走到电梯口,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医生,听说你在儿科发现了几个问题孩子?你猜,他们的家长知不知道那些事?”
林念苏盯着那行字,没回。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到了一楼,他上了车,发动,驶出医院。
第三天,他又在儿科门诊看到了那个女孩。
七岁,很瘦,头发黄黄的,扎着两个羊角辫。
她妈妈拉着她的手,走进诊室。
女人说孩子肚子又疼了,吃了上次开的药,好了一个星期,昨天又开始疼。
林念苏看了看女孩,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小雨,你过来。”
女孩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他蹲下来低声问道:“你告诉叔叔,肚子疼的时候,家里有没有别人?”
女孩抬起头,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他,不说话了。
她妈妈站在旁边,一脸困惑。
“医生,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念苏站起来,看着她说:“孩子在家疼,在学校不疼。你不觉得奇怪吗?”
女人的脸变了。
她低下头,看着女孩说:“小雨,你告诉妈妈,肚子疼的时候,谁在家里?”
女孩不说话,手指绞着衣角,绞得越来越紧。
女人蹲下来,抓住她的手。“你告诉妈妈,是谁?”
女孩哭了,很突然,她扑进妈妈怀里,哭着说:“妈妈,我不要回去。我不要那个叔叔来我们家。”
女人的脸白了,她抱着女孩,手在抖。“什么叔叔?哪个叔叔?”
“隔壁的叔叔。他趁你不在家,来找我玩。他让我不要告诉你。他说告诉你,他就打死我。”
女人抱着女孩,整个人在发抖。
她抬起头,看着林念苏,眼眶红了。“医生,我……”
“报警。”林念苏说。
女人点了点头,掏出手机。
她的手在抖,按了好几次才按对号码。
林念苏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女孩趴在妈妈怀里,不哭了,只是抽噎着。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他想起那个十二岁的女孩,她写纸条的时候,手也在抖。
他想起那个四岁的男孩,他哭着说“我不要回去”的时候,脖子上的淤青还没消。
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张网,越收越紧。
他以为自己退出了,那些事就跟他没关系了。
现在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你退出就能躲开的。
女人打完了电话,抱着女孩坐在椅子上。
女孩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
林念苏倒了一杯水,递给女人。
她接过去,没喝。
“医生,谢谢你。”
“不用谢。”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帮我接孩子,我还以为他是好人。”
林念苏没说话,女人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孩问道:“她才七岁。她以后怎么办?”
“会有人管的。”
女人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警察来了,问了情况,把女人和女孩带走了。
林念苏站在走廊里,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手机响了,郑处打来电话。
“林医生,那个女孩的事,我们接手了。你提供的线索很关键。那个男的,我们已经控制了。”
“那个男孩呢?”
“也在查。他爸已经被拘留了。林医生,你做的这些事,已经超出医生的职责范围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我看见了。”
郑处没说话,过了几秒,他说:“林医生,你小心点。那些人,不只在境外。”
挂了电话,林念苏站在走廊里,很久没动。
他回到诊室,翻开病历本,在女孩的病历上写了一行字:
已报警处理。
合上病历本,放到抽屉里。
抽屉里有三本病历了。
一个是那个十二岁的女孩,已经转走了。
一个是这个七岁的女孩,刚刚被带走。
还有一个是那个四岁的男孩,不知道他妈妈还会不会带他来。
他把抽屉锁上,钥匙装进口袋。
手机亮了,顾清岚发来消息。
“念苏,今天上了第一节课。五个学生,都是女孩子,最小的十三岁。她们的中文名字很好听,分别叫春梅、夏雨、秋菊、冬雪、小凤。我问她们为什么学中文,她们不说话。下课的时候,春梅偷偷问我:‘老师,你是中国人吗?’我说是。她又问:‘你能带我们走吗?’”
林念苏盯着屏幕,手指有些发抖。
他回复道:“清岚,你小心。”
“我知道。念苏,我找到她们了。”
他握着手机,站在诊室里,窗外的天全黑了。
他想起那些孩子的眼睛,黑漆漆的,空空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
现在,她在那边的暗夜里,找到了更多这样的眼睛。
手机又亮了。
“念苏,我要进去了。下次联系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别担心,我会好好的。你也是。”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坐在诊室里,等着下一个病人。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个女人牵着一个男孩走进来。
男孩很小,看着也就三四岁,低着头,不敢看人。
女人说他咳嗽好几天了,嗓子有痰,咳不出来。
林念苏低下头开处方的时候,男孩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男孩的脖子上也有一道淤青,手指印的形状。
他放下笔,蹲下来问道。
“小朋友,你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男孩不说话,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女人的脸白了说:“医生,就是摔的。他爸在家看着他,不小心磕的。”
林念苏站起来,看着她。
他想起那个七岁的女孩,她妈妈也是这么说的。
他想起那个四岁的男孩,他也说“我不要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那个女人说:
“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