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哥带着林念苏来到了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小饭馆里。
饭馆在边境小镇的尽头,紧挨着一条臭水沟,沟里的水是黑的,上面漂着菜叶和塑料袋。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缅甸人,会讲几句中国话,颠勺的手一直在抖,炒出来的菜味道居然不差。
林念苏坐在靠墙的位置,背包放在脚边,拉链朝里,贴着腿。
那三个防水袋硬硬地硌着他的小腿肚,像是三块骨头长错了地方。
江哥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一盘炒青菜、一盘回锅肉、两碗米饭。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回锅肉,嚼了两口,咽下去了,又夹了一块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数米饭的粒数。
林念苏看着他,想起在医院的时候,江哥吃饭总是最快的,五分钟扒完一盒饭,抹抹嘴就去写病历了。
那时候他总说,当医生的,吃饭得快,不然病人不等你。
现在他吃得慢了,慢得像在等什么。
“念苏,你计划什么时候走?”江哥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明天一早。姓刘的人说,有辆车去西港,搭他们的车过去。”
江哥点了点头,把杯子里剩下的水一口喝了,放下杯子。
他看着林念苏,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苦笑了一下。
“念苏,你找到她之后,别犹豫,直接带她走。别管那些证据,别管那些名单,别管任何人。你们俩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林念苏看着江哥又说:“江哥,你女儿的事……”
“我知道。”江哥打断他,低下头,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米饭,“你会照顾她的。你说过。我信你。”
林念苏看着他,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哥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念苏,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当医生就是为了赚钱。给病人开最贵的药,做最贵的手术,拿最多的回扣。后来出事了,进去了,才想明白。当医生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救人。可惜,明白得太晚了。”
林念苏伸出手,握住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没喝。
他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上漂着一小片油花,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彩色的光。
“江哥,你不晚。”
江哥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没哭,看着林念苏又说:“念苏,你不一样。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什么。你爸把你教得好。”
林念苏没说话。
江哥站起来,说去趟厕所。
他绕过桌子,往后厨方向走。
饭馆里除了他们俩,还有两个本地人在角落喝酒,说缅甸话,声音很大,像是在吵架。
林念苏低头吃饭,回锅肉已经凉了,油凝在肉片上,白花花的。
他扒了两口,吃不下了。
外面有摩托车的声音,突突突的,越来越近,然后停了。
有人推门进来,两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戴着口罩,看不清脸。
他们扫了一眼饭馆,目光在林念苏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们走到角落坐下,用缅甸话跟老板说了几句。
老板从后厨探出头,应了一声,缩回去了。
林念苏低下头,继续扒饭。
他的心跳快了,但他告诉自己不要慌。
这里是边境小镇,什么人都有,戴口罩不奇怪。
他把手伸到桌下,摸了摸背包,那三个防水袋还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准备结账。
就在这时,枪响了,像是有人在隔壁放了一个炮仗。
但林念苏在手术室里待了九年,听过无数次监护仪的报警声、急救车的鸣笛声、病人家属的哭喊声,他从没听过这种声音。
闷,钝,像一记重锤砸在棉花上。
他愣了一下,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动了。
他弯腰,蹲下去,躲在桌子
背包在脚边,他一把抓过来,抱在怀里。
第二声枪响。
这次更近了,像是从门口打进来的。
玻璃碎了,哗啦啦的,砸在地上。
角落那两个喝酒的本地人尖叫着往外跑,椅子倒了,碗碎了。
老板从后厨冲出来,手里拿着锅铲,看见门口的人,扔了锅铲就往里跑。
林念苏从桌子底下往外看。
门口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小手枪。
他戴着口罩,看不清脸。
他的眼睛扫过饭馆,像是在找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林念苏。
他举起了枪。
林念苏的心跳停了。
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他趴在桌子底下,抱着背包,等着。
枪没响。
江哥扑过来,挡在他前面,把他撞到一边,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在他脸上,黏糊糊的,带着铁锈味。
他睁开眼,看见江哥趴在他身上,肩膀上的衣服破了一个洞,血往外涌,像拧开的水龙头。
“跑!”江哥使劲浑身力气喊出来。
林念苏抱住他,想把他拖到桌子后面。
江哥推开他,力气大得不像受了伤的人。
“快跑!从后门!”
外面的摩托车又响了,突突突的,越来越远。
枪手撤退了。
饭馆里安静下来,只有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
林念苏抱着江哥,手按在他肩膀上,血从他指缝里往外冒,止不住。
他把江哥放倒在地上,扯下自己的外套,团成一团,压在伤口上。
“江哥,你看着我!你别闭眼!”
江哥的眼睛半闭着,瞳孔涣散了。
他的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
林念苏俯下身,耳朵凑到他嘴边。
“念苏……那个U盘……密码是我女儿生日……你一定要亲手交给你爸……”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还有……帮我照顾我女儿……”
林念苏的手在抖,血还在往外涌,压不住。
他抬头看了一眼,江哥的肩膀上被开了个洞,子弹打穿了锁骨,可能伤了锁骨下动脉。
这种伤,在大医院都不一定救得回来,在这个连无影灯都没有的地方,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按着,按着,按着,让血流得慢一点。
“江哥,你别说话。我能救你。你信我。”
江哥笑了一下奄奄一息的说:“念苏……你信我吗?”
林念苏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信你。”
江哥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从林念苏的手臂上滑下去,落在地上,手指微微蜷着。
林念苏还按着他的肩膀,血不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