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琳愣了一下,看了看林杰。
林杰没解释,端起汤喝了一口。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他敲了敲门,林念苏说进来。
他推开门,看见儿子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摞报告,正在改。
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新的文档,标题写着《关于基层医疗服务可及性与真实需求的调研报告(第二稿)》。
作者那一栏,写着“林远”。
他看着那个名字,愣了一下。
“远志?”
林念苏点了点头。“远志。小远志的远志。用笔名,不给您添麻烦。”
林杰站在门口,看着儿子。
灯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他瘦削的脸颊,黑眼圈,还有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
他想起第一次送儿子去医学院报到的那天,儿子站在校门口,穿着一件白T恤,背着书包,冲他笑。
那时候他多年轻,脸上有肉,眼睛里有光。
现在他瘦了,老了,眼睛里有了别的东西。
“爸,您坐。”
林杰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林念苏转过身,面对着他。
“匿名信的事,纪检组怎么说?”
“按程序核实。没事。”
林念苏点了点头。“那就好。”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他们查出来我有问题?我没有问题。”他顿了顿,“爸,我写的那些东西,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陈村医的血压计,小浩的嘴唇,那台落灰的CT机,都是我亲眼看见的。我经得起查。”
林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
“早点睡。”
他走出书房,带上门。
第二天,林杰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又多了两封信。
是卫健委内部几个司局联名的“意见书”。
信写得很客气,措辞委婉,但意思很清楚:林念苏的报告“部分内容失实”“以偏概全”“对基层医务工作者不公平”,建议“组织专家组重新评估”。
林杰看完了,把信放在一边,没有批示。
他拿起电话,打给沈明。
“通知办公厅,明天上午开个会。参会的除了之前那些人,再加几个。”
沈明问加谁。
林杰说了几个名字,都是欠发达地区的县医院院长,上次没来的。
沈明记下了,又问会议主题是什么。
林杰说:“主题就是听真话。”
挂了电话,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林念苏发来的消息。
“爸,第二稿写完了。要不要发给您看看?”
他回了一个字:“发。”
过了几分钟,邮箱里收到一份新邮件。
附件是一份文档,标题是《关于基层医疗服务可及性与真实需求的调研报告(第二稿)》。作者:林远。
他点开,从头开始看。
看着看着,有点困了,他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明站在门口,轻声叫他。
“首长,下班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快七点了。”
他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白晃晃的,照在灰白的墙上。
他走在前面,沈明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出了大楼,上了车,车子驶出大院。
路灯亮了,照着空荡荡的马路。
他靠在座位上,闭着眼。
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是林念苏发来的消息。
“爸,明天那个会,我能去听吗?”
他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回了一个字:“能。”
明天那个会,他要听真话,特别是那些在基层干了一辈子的人的真话。
那些村医,那些院长,那些县长。
他们要说什么,他大概知道,但他还是要听。
因为他需要听见那些声音,才能知道路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