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把两个娃娃一起抱起来。左胳膊一个,右胳膊一个。海南抓他左耳朵,海月抓他右耳朵。两只小手,一只肉乎乎的,一只细嫩嫩的,揪得生疼。
“他们天天这样?”李晨问。
李雅笑了。“天天这样。早上打,中午好,下午又打。臣妾问过娘,娘说臣妾小时候也这样。跟妹妹抢东西,抢不过就咬。”
李娅在旁边纠正。“是姐姐咬我。”
“你也咬我了。”
“姐姐先咬的。”
两个当娘的你一句我一句,两个娃娃在李晨怀里又扭成了一团。
阿嬷摇着蒲扇,看着这一家子,缺了一颗牙的嘴,笑得合不拢。
早饭后,李雅换了一身衣裳。吕宋的样式,窄袖高腰,纱衫上绣着椰树和波浪。头发重新挽过,插着那支玳瑁簪。
“夫君,臣妾带你逛逛岛上的街市。你两年没来了,变了很多。”
李晨把海南交给阿嬷。海南不干,小手揪着李晨的衣领不放。李雅从兜里掏出一块椰糖,塞进海南手里。海南低头看了看糖,又看了看爹,松手了。
清晨岛的街市,白天和夜晚完全是两个样子。
夜晚的街市是朦朦胧胧的,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琵琶声从椰子林深处飘出来,一切都隔着什么。
白天的街市是敞开的,赤裸的,热腾腾的。
水泥路被太阳晒得发烫,光脚踩上去烫脚,穿鞋踩上去也能感觉到那股热从脚底往上顶。
椰子树蔫蔫的,叶子耷拉着。狗趴在树荫下,舌头伸得老长,肚子一鼓一鼓的。鸡也趴在树荫下,翅膀张开,贴着地皮。
人也在树荫下。可人不趴着,人忙着。
商行的门板全卸下来了。
“潜龙商行清晨岛分号”的幡子在风里摆,门里涌出一股樟脑和棉布混在一起的味道。
“泉州布庄”门口堆着一捆一捆的棉布,靛蓝的,赭红的,月白的。一个泉州口音的伙计扯着嗓子喊:“江南织造,潜龙印染,不掉色——”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唱戏。
“吕宋香料行”门口摆着一排藤筐。筐里是肉桂、丁香、肉豆蔻、胡椒。味道浓得呛人,走过门口,鼻子像被人揍了一拳。
“南洋珍宝馆”门口最冷清。柜台里摆着珍珠、珊瑚、玳瑁、砗磲。标价贵得吓人,看的人多,买的人少。掌柜的也不急,坐在柜台后面喝茶,一把紫砂壶,养得油亮。
“这些商行,哪家生意最好?”李晨问。
李雅想了想。“香料行。南洋的香料,运到泉州,价钱翻五倍。运到京城,翻十倍。一船香料出去,一船银子回来。”
“布庄呢?”
“布庄也还行。南洋人喜欢唐国的布。颜色正,不掉色。吕宋自己织的布,染一遍海水就褪了。唐国的布,染三遍海水还是原来的颜色。”
“珍宝馆?”
李雅笑了。“那个是撑门面的。沈大人让开的,说清晨岛的商行,得有一样拿得出手的镇店之宝。有没有人买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人知道,清晨岛有好东西。”
客栈白天也热闹。
“闽南客栈”门口,几个泉州口音的商人蹲在石狮子旁边,一人捧着一碗面线糊,呼噜呼噜地吸。额头上全是汗,后背湿透了,可面线糊是热的,越热越要吃。
“广府会馆”门口,两个广府商人坐在竹椅上,中间摆着一盘棋。棋子落盘的声音脆脆的,啪啪的,像椰子掉在地上。
“南洋居”门口的木桌上,紫砂壶旁边多了几个碗。一个吕宋汉子蹲在桌边,端着碗喝茶。不是品,是灌。灌完了,抹抹嘴,用生硬的唐国话说:“再来一碗。”伙计提着壶过来,又倒了一碗。
饭馆的灶火烧得更旺了。
“闽南菜”门口,一个大铁锅支在路边。锅里是海蛎煎,海蛎是早上刚从礁石上撬下来的,拌上红薯粉,打上鸭蛋,煎得两面金黄。铲子碰铁锅,刺啦刺啦的,香气能飘过半条街。
“广府菜”门口挂着两排烧腊。烧鹅,烧鸭,叉烧,油亮亮的,琥珀色的皮上冒着细密的气泡。斩烧腊的刀,刃口雪亮,一刀下去,皮脆肉嫩,汁水顺着刀口往下淌。
“南洋菜”门口是一个土灶,灶上架着一口深锅。锅里是椰浆饭,椰浆和米饭一起煮,煮到米粒把椰浆全吸进去,一粒一粒油亮亮的。旁边摆着炸鱼、炸鸡、黄瓜片、炒花生,还有一小碟辣椒酱,红艳艳的。
“泉州面线糊”的摊子最小,人却最多。面线糊是早餐,可清晨岛上的人,早中晚都吃。面线是泉州运来的,细得像头发丝,入口即化。汤是大骨和虾米熬的,熬到乳白色。舀一勺面线糊,撒上胡椒粉,淋一点料酒,吸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
李晨在面线糊摊子前面站住了。
“来一碗。”
李雅掏出一个铜板,递过去。摊主是个泉州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手却稳。舀面线糊,撒胡椒粉,淋料酒,一气呵成。
李晨端着碗,站在路边吃。
“什么时候开的?”
“去年。”李雅站在旁边,替他挡着太阳。“老太太的儿子跑船,在清晨岛落了脚。把老娘接过来,开了这个摊子。臣妾吃过一回,就天天来。海南也爱吃,臣妾用筷子蘸一点,送到他嘴里。他咂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