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水手从码头那边走过来,脚步很重,踩得水泥地咚咚响。
“王爷。”
“剪刀九百把,铁铲六百把,够不够波斯换油?”
杰克想了想。“谢赫那儿,够了。十把铁铲,二十把剪刀,十匹棉布,够换一皮囊油。可王爷,波斯不止一个谢赫。巴士拉有谢赫,科威特有谢赫,哈萨有好几个谢赫。一个谢赫一皮囊,十个谢赫十皮囊。泉州二号的底舱,装一百皮囊绰绰有余。小人的意思,能装多少装多少。”
“铁铲不够?”
“铁铲够。剪刀也够。棉布呢?”
李雅从身后走上来。“棉布在泉州。沈大人已经装船了,泉州二号出港的时候,底舱里压了三百匹江南棉布。靛蓝的、赭红的、月白的,都有。另外还有五十匹泉州本地织的夏布,细,软,南洋人喜欢,波斯人应该也喜欢。”
杰克点头。“那就够了。铁铲,剪刀,棉布,夏布,瓷器。王爷,这一船货,在波斯湾,能换一座油山。”
陈阿发在旁边听着,眼睛亮了。“王爷,小人想跟着去波斯。”
李晨看着他。
“小人打了二十年铁。唐国的铁器,小人有数。波斯人用什么铁器,小人没数。王爷让小人去,小人看看波斯人用什么样的刀,什么样的铲。看完了,回来照着打。打出来,卖给波斯人。王爷说的,不是抢,是换。”
“陈阿发,你今年多大?”
“四十二。”
“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老娘,在泉州。一个老婆,也在泉州。两个儿子,大的十八,小的十五。大的已经在沈大人的船厂学造船了,小的还在念书。”
“你去波斯,老娘谁照顾?”
“老婆照顾。小人每个月往家捎银子。沈大人替小人捎。”
李晨拍了拍他的肩膀。
“把徒弟带出来。你不在,作坊不能停。停了,南洋各岛的铁器供应就断了。断了,波斯回来,市场被别人占了,你的剪刀卖不动。”
陈阿发想了想。“小人让大徒弟盯着。他跟了小人六年,手艺有小人的八成了。八成,够用。”
“行。你跟着去。”
陈阿发转过身,朝炉子那边喊了一嗓子。“阿山!你过来!”
一个敦实的吕宋青年放下铁锤跑过来,脸上全是汗,胸口亮晶晶的。
“师父。”
“我要跟王爷去波斯。作坊你盯着。炉子不能熄,磨石不能停,车床不能坏。坏了你修,修不好你找我。找不着我,你找沈大人。”
阿山使劲点头。“师父放心。”
“我不放心。”陈阿发盯着他。“你这小子,手艺学得快,可性子急。剪刀开刃,急不得。刃开急了,卷口。卷口了,客人拿回去剪不动布,下回不买了。记住了?”
“记住了。开刃不急。”
陈阿发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松开手。
杰克站在码头边上,看着作坊里进进出出的人,看着一筐一筐的铁器往泉州二号上搬。
剪刀用草绳扎成捆,一捆十把。铁铲的刃口包着麻布,麻布上用墨写着“潜龙制”三个字。棉布用油布裹着,防潮。瓷器用藤筐装着,椰壳纤维填得紧紧的。
“王爷,货快装完了。”杰克的声音在海风里飘。“小人想跟王爷商量一件事。”
“说。”
“从明珠岛到波斯湾,五十天。五十天,泉州二号不能一直跑。机器要歇,人要歇。小人的意思,顺路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交趾。”
李晨的眉毛动了一下。
杰克从怀里掏出那张磨起毛的羊皮纸,在码头的系缆桩上摊开。手指点在南洋群岛东北方向,一片弯弯曲曲的海岸线上。
“这儿。交趾。从明珠岛往北偏西,顺着海岸线跑,四天就到。交趾那个地方,小人跑过三趟。”
“交趾怎么了?”
杰克的声音变得有点不自在。“交趾那个地方,男人少,女人多。”
李晨没说话。
“几十年前,交趾跟占城打了一仗。打输了,男丁死了很多。小人第一次跑到交趾的时候,船靠岸,码头上全是女人。年轻女人,寡妇,还有半大姑娘。她们看见外来船,就围上来。不是抢,是问——要不要女人。”
杰克的声音低下去。
“小人的船,在交趾停过三回。三回都一样。码头上挤满了女人,怀里抱着小的,手里牵着大的。问过路的船,要不要女人。不要银子,只要带她们走。带到哪儿都行。唐国行,南洋行,西洋也行。只要能离开交趾。”
“她们为什么要走?”
“没男人。交趾的地,种稻子一年三熟。地肥,水足,插根筷子都能发芽。可没有男人,地荒着。女人种地,种不动。犁田要牛,牛要男人赶。修渠要石头,石头要男人抬。女人抬不动。地荒了,没吃的。没吃的,就卖孩子。卖了自己。”
“王爷,交趾的女人,跟南洋的女人不一样。南洋的女人黑,交趾的女人白。白得像米汤。个子也小,小小的,说话软软的。她们喜欢唐国的东西。喜欢唐国的布,喜欢唐国的瓷器,喜欢唐国的字。小人船上有个水手,泉州人,在交趾娶了一个女人。那女人学会了泉州话,学会了做泉州菜。水手带她回泉州,她站在泉州港码头上,看着唐国的房子,哭了。说,这是她做梦都想来的地方。”
李晨看着羊皮纸上那片弯弯曲曲的海岸线。
“杰克,你想让我顺路去交趾,把那些女人带走?”
杰克摇头。“不是带走。王爷的船,装不下那么多人。小人的意思,王爷顺路看一眼。看看交趾的女人什么样,看看她们的手艺。交趾的女人会织布,会刺绣,会编竹器。王爷要是觉得能用,以后在交趾设一个商行。收她们织的布,收她们绣的花,收她们编的竹器。她们有活干了,有银子挣了,就不用卖自己了。”
“杰克,你怎么想起说这个?”
老水手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海风和咸水泡了几十年的手。
“小人的娘,也是寡妇。小人的爹跑海,死在好望角。娘一个人把小人拉扯大。替人洗衣裳,洗一件一文钱。洗了十年,手洗烂了。临死的时候,娘说,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没人要。”
杰克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交趾码头上那些女人,跟小人的娘一样。不是懒,不是贱。是没人要。”
海风从码头吹过来,带着铁匠铺的炉火气,带着椰子干的甜香,带着泉州二号烟囱里淡淡的煤烟味。
“杰克,从波斯回来,路过交趾。我下去看看。”
老水手的喉结动了动。
“王爷,小人替交趾那些女人,谢谢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