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1章 交趾的女人(2 / 2)

陈阿发把手里那把没装柄的剪刀举起来。

“王爷,小人到了交趾,想砍一根铁力木回来。不是给自己用,是给波斯那个谢赫。王爷要跟他换油,光给铁铲不够,得给他一样他自己会天天用的东西。一把交趾铁力木柄的剪刀,他剪胡子的时候用。每用一回,就想起王爷一回。想得多了,油就多给。”

李晨看着这个泉州铁匠。四十二岁,熬了一夜,眼睛里全是血丝。可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自己到了交趾能捞什么好处,是到了波斯,怎么用一把剪刀柄绑住一个谢赫的心。

“陈阿发,你这脑子,打铁可惜了。”

陈阿发咧嘴笑了。“小人的娘也这么说。可小人嘴笨,除了打铁,不会别的。”

舷梯收起来了。

缆绳从系缆桩上解开,粗重的麻绳被海水浸透了,沉甸甸的,码头上的苦力抱着它往船上拽。

绳头上滴着水,在水泥地上画了一条湿漉漉的蛇。

泉州二号轻轻晃了一下,船身离开码头,一寸,两寸,一尺,两尺。螺旋桨搅动海水,白沫翻涌起来,像一锅煮开了的米汤。

李晨站在船尾。

李雅还站在码头上。海南在她怀里,小手伸着,朝那条灰沉沉的大铁船。海月也在李娅怀里,也伸着手。两个娃娃,四只小手,朝同一个方向抓着。抓住的只有海风。

李雅没有哭。她只是站着,手没有挥,嘴没有张。玳瑁簪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又暗一下。

船尾的白沫越拖越长,像一条撕碎了的白绸子。码头缩成了一个点,明珠岛缩成了一团绿,那棵刻满吕宋符号的神树,缩成了绿团里最深的一抹。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海。

李晨站在船尾,没有动。

“王爷。”赵石头从甲板那边走过来。脸色还黄着,泉州二号刚离港不到半个时辰,又开始晕了。可他手里端着一个木盆,盆里是绿豆芽,嫩黄嫩绿的,挤挤挨挨。“铁柱让石头把这个端给王爷。说,看一眼绿色,心里就舒坦了。”

李晨接过木盆。豆芽的根须扎在湿布上,白嫩嫩的,像无数根细小的手指,紧紧抓着湿布不放。

“石头,你晕船,还替铁柱跑腿?”

赵石头靠在船舷上,深呼吸了一口。海风灌进肺里,咸的,腥的。

“石头晕船,可石头没吐。铁柱说,不吐就是进步。他让石头多走动,走惯了就不晕了。石头走惯了,就去替王爷看着林水生。林水生那小子,钻在机舱里不出来,连饭都忘了吃。铁柱给他送饭,他端着碗,眼睛还盯着油压表。饭吃完了,不知道吃的什么。铁柱说,这种人,得有人盯着。不盯着,发动机转坏了都不知道。”

“铁柱自己怎么不去?”

赵石头咧嘴笑了。“铁柱在发豆芽。他说,到了交趾,那些女人肯定没吃过唐国的绿豆芽。他多发几盆,让她们尝尝。尝完了,问她们想不想学。想学,就教。”

李晨端着那盆绿豆芽,站在船尾。海风把豆芽的嫩叶吹得一颤一颤的,像刚出壳的小鸡仔在风里抖翅膀。

赵石头凑过来,压低声音。“王爷,石头有一句话,憋了一路。”

“说。”

“交趾那个地方,真像杰克船长说的那样,全是女人?”

“杰克不会骗人。”

赵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石头在靠山村待过。石头知道,女人没了男人,日子有多难。石头他娘,就是寡妇。石头他爹死在徭役上,石头那时候还小,娘一个人种三亩坡地。种不动,就扛着锄头哭。哭完了,擦干眼泪接着种。种一年,收的粮不够吃半年。娘就把石头送到潜龙,说,跟着王爷,有饭吃。石头就跟了王爷。”

李晨看着他。赵石头的脸还黄着,可眼睛没晕。那双眼睛里,有靠山村的黄土,有他娘扛着锄头哭的山坡。

“石头,你想说什么?”

赵石头站直了。“石头想说,王爷去看交趾那些女人,不是贪她们的身子。是王爷看见她们,就想起了靠山村。想起了石头的娘。”

李晨没有说话。他把那盆绿豆芽放在船舷上,嫩绿的叶子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可根还扎在湿布里,扎得紧紧的。

泉州二号往北偏西方向走。南洋的岛屿一个接一个从舷窗里掠过,有的岛上长满了椰子树,密密层层的,像插了一地的绿羽毛。

有的岛是秃的,只有礁石和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沙子。有的岛上升着炊烟,说明有人住。有的岛什么都没有,连海鸟都不落。

杰克站在舵轮前面,手稳稳地把着舵。舵轮是铁的,从泉州运来的,上面铸着“潜龙制”三个字。老水手的手按在上面,像按着一头巨兽的后颈,让它往哪儿它就往哪儿。

“王爷,明天傍晚,能看见交趾的海岸线。”

李晨站在舵舱的圆窗前面。窗玻璃被海盐糊了一层,看出去模模糊糊的,天和海融成一片灰蓝。

“杰克,你第一次到交趾,是什么时候?”

“十二年前。小人那时候还在跑西洋航线,从马六甲运香料到泉州。船在交趾外海遇到风暴,桅杆断了,帆撕了,船飘了三天三夜,飘到交趾海岸。船靠岸的时候,小人都快脱水了。码头上那些女人,把小人扶下来,喂小人米汤。一口一口地喂。小人问她们,要多少银子。她们说,不要银子。下次路过,带一匹唐国的布来就行。”

“你带了吗?”

“带了。第二年小人专门跑了一趟交趾,带了十匹泉州棉布。码头上那些女人,一人分了一块。她们捧着布,贴在脸上,哭了。小人的娘也喜欢唐国的布。可小人的娘买不起。”

杰克的声音哑了。

“王爷,这个世界,很多人瞧不起女人。说女人只能做饭,只能生孩子。小人跑了一辈子海,见过无数港口。每个港口,码头上的苦力是男人,开铺子的是男人,当官的是男人,连要饭的都他妈是男人。女人在哪儿?女人在屋子里,在灶台后面,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干活。可交趾不一样。交趾的男人死在战场上,女人从屋子里走出来了。她们站在码头上,扛着米袋,修着船,织着布,养着孩子。她们没人要,可她们还活着。”

“王爷去交趾,不是可怜她们。是看看她们怎么活下来的。看完了,王爷就知道,她们值不值得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