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来交趾,是要东西。唐王来交趾,是给东西。”
李晨没有回头。“我不是给。是换。我帮你打下黎府,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从波斯回来,我要在交趾设一个商行。收交趾的铁力木,收交趾的稻米,收交趾女人织的布,绣的花,编的竹器。你替我收。价钱,按泉州的市价,不压。宇文家替你趟的路,我替你铺。”
阮氏蓉沉默了很久。夕阳从帐门照进来,把她和李晨的影子并排投在帐篷的粗麻布壁上。一个高,一个矮。一个从北边来,一个本来就长在这里。
“唐王,阿蓉还有一个请求。”
“说。”
“打下黎府那天,阿蓉想亲手点火。烧那些纸。”
李晨转过头,看着她。阮氏蓉的嘴唇干裂着,裂口里渗着血丝。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恨,只有一种东西。像交趾密林深处的藤蔓,被砍断了,还会从断口长出新的芽。
“行。你点火。”
赵石头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摩托车的车灯在营寨外面的红土路上晃了一下,然后熄了。他走进帐篷,脸上全是红土,被汗冲成一道一道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矮桌上。
“王爷,船上的火器,全在这儿了。”
李晨低头看。
后装线膛炮,两门。炮弹,八十发,开花弹四十,实心弹四十。连发铳,二十杆。子弹,六十箱,一箱一千发。手雷,十箱,一箱五十颗。
赵石头的手指在纸上点着。“大炮是好东西,可太重。一门炮,连炮架带炮弹箱,小两千斤。从码头运到黎府,五十里红土路。扛,得扛两天。用车拉,红土路坑坑洼洼的,炮架轮子陷进去,还得扛。”
“船上的吊臂呢?”
“卸炮用得着。可吊臂是焊死在甲板上的,拆不下来。”
铁柱蹲在帐篷边上,闷声说了一句。“王爷,小人有句话。”
“说。”
“炮太重,运不过去,就不运。泉州二号的大炮,是守船的。船停在码头上,黎老爷的人要是趁王爷不在,摸上去抢船,船上没有炮,连发铳也搬走了,林水生一个人,守不住。”
李晨看着铁柱。“你的意思,炮和铳都留在船上?”
“炮留下。连发铳,带十杆上岸,够打黎府。子弹带二十箱,手雷带五箱。石头骑摩托车,分几趟运。一趟运两杆铳,一箱子弹。十趟,运完。”
“十趟,五十里红土路,一趟来回两个时辰。十趟,二十个时辰。”
铁柱点了点头。“两天。王爷在阮头领这里住两天。两天以后,火器齐了,人歇够了,打黎府。”
阮氏蓉从矮桌对面站起来。“唐王的人运火器,阿蓉的人也不能闲着。”她走到帐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交趾话。领路女人走进来,右胳膊上那道疤在油灯下泛着亮。
“阿香,挑二十个人。要力气大的,路熟的。明天一早,跟唐王的人去码头。扛东西。”
阿香点头,转身出去了。
阮氏蓉转回来。“阿蓉的人,扛不了炮。扛子弹,扛手雷,扛得动。”
赵石头把那页纸折起来,塞回怀里。“阮头领,石头多一句嘴。扛东西的时候,跟着石头走。石头走哪儿,她们走哪儿。别散开。黎老爷的人,在密林里藏着。散了,石头护不住。”
“阿蓉的人,不用你护。”阮氏蓉的声音平平的。“她们自己会护自己。”
帐篷外面,月光很亮。交趾的月亮跟潜龙的一样圆,可颜色不一样。
潜龙的月亮是银白的,交趾的月亮是淡黄的,像被红土路上的尘土染过了。
营寨里的女人们围坐在篝火旁边,竹竿靠在肩膀上,铁刀横在膝盖上。没有人说话,只有篝火烧裂竹节的噼啪声。
阿水坐在篝火边上,手里还攥着那个午餐肉的空罐头。铁皮罐子被篝火映得亮晃晃的。她旁边的交趾女人看了一眼罐头,又看了一眼阿水。
“里面装的什么?”
阿水把罐头递过去。“肉。”
女人接过来,凑近篝火看了看。铁皮罐子里还剩一点肉渣,粉红色的,粘在罐底。她伸出小指,把肉渣抠出来,放进嘴里。嚼了一下,两下。眼睛亮了。
“什么肉?”
“猪肉。”
“为什么是粉红色的?”
阿水想了想。“阿水也不知道。唐王给的。”
女人把空罐头还给阿水,看着篝火,看了很久。“唐王,是好人还是坏人?”
阿水没有回答。篝火烧裂了一根竹节,噼啪一声,火星溅起来,升进淡黄色的月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