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池底部的第一天,荣荣什么都没有感应到。
她盘膝坐在池底中央,双手捧着那块灰白色的石头,闭着眼,建木感应全力开启。
神识从她掌心渗入石头,顺着那些被混沌之气净化过的纹路向核心延伸。
纹路密密麻麻,如同迷宫,每一条都弯弯曲曲,走到一半就断了。
断口处光滑如镜,那是混沌之气截断寂灭魔气时留下的切口。
她要从这些断口中找到那条唯一通向核心的路径。
这很难。
石头中的纹路有成千上万条,每一条都只有头发丝的十分之一粗细。
她的神识在这些纹路中穿行,如同一个盲人在蛛网密布的地道中摸索。
走错了,就得退回来重新走。
走对了,也只能前进不到一寸,就再次面临分岔。
但她没有急。
小听蹲在她肩头,两只小耳朵竖得笔直。
它没有用天赋聆听去帮她。
不是不想帮,是在这血池底部,地脉生机太浓郁了,浓郁到它的耳朵里全是翠绿色光脉流淌的嗡嗡声,根本分辨不出石头核心那丝微弱的灰白色光芒。
它只能等,等她找到那条正确的路径。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荣荣在纹路迷宫中推进了不到三寸,距离核心还有七寸。
她没有睁眼,没有休息。
建木传人不需要像凡人那样睡觉,她只需要生机。
而血池底部,是整片青岚域生机最浓郁的地方。
净化之种沉入地脉时留下的翠绿色光脉就在她身周缓缓流淌,光脉中蕴含的地脉生机渗入她的皮肤,沿着经脉流入丹田,滋润着她干涸的本源。
她的本源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恢复。
每天恢复一丝,一丝的万分之一。
够了。
血池底部的第二天,荣荣推进到了第五寸。
她的神识已经适应了纹路迷宫的结构。
那些纹路看似杂乱无章,实则遵循着某种极其古老的规律。
那是寂灭魔气侵蚀地脉时留下的痕迹,是阴影法则在物质世界具现化的路径。
她曾在母株的记忆中见过类似的纹路,那是建木母株在抵抗寂灭之树侵蚀时,从树根处蔓延上来的黑色纹路。
母株用了三千年才将那些纹路一条一条净化干净,而她现在要做的事,和母株当年做的,一模一样。
她将母株记忆中的净化路径与眼前的纹路迷宫一一对照。
第一条对上了,第二条对上了,第三条也对上了。
寂灭魔气的侵蚀路径是有规律的,如同闪电劈中大地时留下的分叉纹路。
主干最粗,分支次之,末梢最细。
只要找到主干,就能一路逆流而上,直抵核心。
她找到了主干。
那是一条比周围纹路略粗一丝的通道,隐藏在数十条分支的交叉处,被层层叠叠的细密纹路包裹着。
如果不是有母株记忆作为参照,她根本不可能发现它。
她的神识沿着主干向前延伸,从第五寸推进到第六寸,从第六寸推进到第七寸。
距离核心还有三寸。
就在此时,她触碰到了第一道屏障。
那是一团极其微弱的、近乎消散的暗紫色雾气。
雾气悬浮在主干通道的正中央,如同一只看门狗,守护着通往核心的最后三寸。
她试图用神识绕过雾气,但雾气会动。
她的神识向左,雾气就向左;她的神识向右,雾气就向右。
它死死堵在通道中央,寸步不让。
荣荣的神识停在雾气前三寸处,没有再前进。
她认出了这团雾气。
这是殿主被放逐前,残留在石头中的最后一丝神魂碎片。
它已经没有意识了,只剩下一种本能:阻止任何人接近韩立留下的混沌本源。
这是殿主最后的诅咒。
她可以将这丝雾气强行净化。
建木生机虽然微弱,但对付一丝没有意识支撑的残魂碎片,足够了。
但净化会消耗她本就不多的生机,而距离核心还有三寸,后面还有什么障碍,她不知道。
她不能在这里浪费力量。
她将神识从石头中退了出来。
不是放弃,是换一种方式。
她睁开眼,低头看着手中的石头。
血池的泉水在她眼前微微荡漾,将石头表面那些纹路折射成无数条扭动的光带。
小听在她肩头轻轻“吱”了一声,带着疑惑。
“没事。”
她的声音在泉水中化作一串细密的气泡,向水面升去。
“换个办法。”
她将石头翻过来。
石头的背面没有纹路,只有一片光滑的灰白色石皮。
石皮上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凹陷。
凹陷的形状,像一枚指纹。
那是韩立的指纹。
是他被放逐前最后一瞬,用拇指按在石头上留下的印记。
荣荣将自己的右手拇指,轻轻按在那个凹陷上。
指纹对上了。
不是形状对上了,是气息对上了。
她是建木传人,韩立是混沌修士。
建木与混沌,在逆转种胚时已经融合过一次。
那一次融合在他们之间留下了一种极其微妙的联系。
不是血脉联系,不是神魂联系,是比那些都更深层的、法则层面的共鸣。
石头核心处,那团灰白色的火苗剧烈跳动了一下。
荣荣的识海中,炸开了一道声音。
不是语言,是比语言更原始的意念波动。
“荣荣……我……在……小世界……撑住……地脉……坐标……”
那声音太微弱了,微弱到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被吹散。
断断续续,支离破碎,每一个音节都伴随着漫长的停顿。
但它是韩立的声音。
荣荣的眼泪夺眶而出,与泉水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泪,哪滴是泉。
她的拇指死死按在石头的凹陷上,指节发白,指甲嵌进石皮中,崩断了一角。
她没有感觉到疼。
她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道意念波动上,拼命捕捉着每一个音节。
“哥!我在!你撑住!我马上就来!”
她用神识将这道回应拼命注入石头,沿着那枚指纹留下的通道,向混沌夹缝的方向传递过去。
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但她要传递。
传递一次,传递十次,传递一百次。
石头的另一边,混沌夹缝中。
韩立盘膝坐在混沌小世界的中央,双眼紧闭,如同一尊石雕。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只有极其短暂的清醒时刻。
在那些清醒时刻,他会将最后的力量凝聚成一道意念波动,沿着净化之种与地脉的连接,向青岚域的方向传递。
他不知道自己传递了多少次,也不知道那些传递有没有人收到。
他只是传递着,如同茫茫大海上的一叶孤舟,在暴风雨中一遍一遍地发射着求救信号。
这一次,他收到了回应。
那道回应太微弱了,微弱到几乎被混沌夹缝的背景噪音淹没。
但他收到了。
那是荣荣的声音。
他的嘴角,在昏迷前的最后一瞬,微微弯了一下。
血池底部,荣荣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通红,但没有再流泪。
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将石头重新翻过来,神识再次探入纹路迷宫中。
这一次,她没有绕路。
她的神识沿着那条主干通道,直接撞向那团暗紫色的雾气。
不是净化,是撞。
她用神识包裹着自己的意念——韩立还活着,韩立传递了坐标,韩立在等她——然后撞了上去。
雾气在接触到她神识的瞬间剧烈翻涌。
暗紫色的雾团中浮现出一张扭曲的面孔——殿主的面孔。
那张面孔已经没有了任何意识,只剩下纯粹的恶意。
它张开嘴,朝她的神识咬来。
荣荣没有躲。
她将韩立的意念波动——那段断断续续的“荣荣……我在……小世界……撑住”——直接灌入那张面孔的嘴里。
面孔僵住了。
恶意还在,但那股恶意面对的不是荣荣,而是韩立。
是那个将它本体放逐到混沌夹缝、让它灰飞烟灭的人。
那张面孔开始剧烈扭曲,从嘴巴开始崩碎,崩成无数细小的暗紫色碎片。
碎片在翠绿色的光脉中翻涌、挣扎、消融。
通道,通了。
荣荣的神识沿着主干通道长驱直入,从第七寸推进到第八寸,从第八寸推进到第九寸。
距离核心,还有最后一寸。
然后她触碰到了第二道屏障。
不是雾气,不是碎片,不是殿主留下的任何东西。
是一堵墙。
一堵由纯粹混沌之气凝聚而成的、灰白色的墙。
墙很薄,薄到几乎透明。
透过墙面,她能看到墙后那团跳动的灰白色火苗。
那是韩立留下的混沌本源,是他被放逐前最后一瞬注入石头的生命印记。
火苗在墙后缓缓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意念波动从墙的另一面向外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