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已经太久,指节开始发僵,像生了锈的关节。
如果老虎一直不走,天黑了,他就没法开枪了。正月里天黑得快,太阳一落山,林子里就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在夜里,这片林子是老虎的天下,不是他的。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把枪口从老虎身上移开。
然后他用拇指压住击锤,慢慢地、无声地放了回去——击锤落回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像一粒沙子落在石头上。
他重新靠在树干上,左手抓了一把松针,从树上撒下去。
松针飘飘扬扬地落下去,在冷空气里打了一个旋,像一群小小的绿色的雨点。
老虎的头猛地抬起来。
它看见了落下的松针。耳朵竖起来,像两面小小的旗,在风中微微颤动。
它的身体微微弓起,前爪往前伸了伸,后腿绷紧,脊背上的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像一排钢针——这是一个随时可以扑击的姿势,像一张拉满的弓。
章宗义没有动。他的手指重新搭上扳机,枪口对准了老虎的肩胛。
他的呼吸停了,心跳也停了,整个人像一块石头嵌在树杈上,和松树融为了一体。正月里的风从豁口灌进来,吹得松针沙沙响,他感觉不到冷。
老虎盯着树上看了很久。
它的眼睛在惨淡的日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像两把竖着的刀。
它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棵松树,像在判断什么——那里面藏着什么?是猎物,还是危险?
松针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在空气中慢慢地、慢慢地飘下来,像几只垂死的蝴蝶。
老虎慢慢放松了身体。它把弓起的背放平了,把绷紧的后腿松开了,把竖起的耳朵压下来了。
它低下头,又舔了两下爪子,舌头在爪子上“沙沙”地响,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它走进了豁口最窄的地方,走进了章宗义的枪口正对着的位置。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前爪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棉花落在雪地上。
后爪跟着踩在前爪踩过的地方——这是猫科动物的本能,走在自己留下的脚印上,能把脚步声降到最低。
正月里的冻地硬邦邦的,像石头,但它踩上去,就是没有声音。
章宗义知道,他只有一次机会。
老虎走着,忽然停了。它没有往前走,而是把头转向了左边——转向了章宗义藏身的那棵树的方向。
它的鼻子抽动了两下,又抽动了两下,鼻翼翕动着,像在从空气中分辨什么气味。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咆哮。
那声音不大,但沉得像闷雷,从树冠上滚过去,震得松针簌簌地往下掉。
章宗义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那声音震得发颤,像有一只大手在胸腔里搅了一下。
老虎的头转过来,直直地对着老松树的方向。
它的眼睛在逆光里变成了两个琥珀色的灯笼,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像两把竖着的刀。
它看见了那棵树上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形状,一种不属于松树的气味。
然后,它看见了章宗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