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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大王不会回来了(1 / 2)

信使之事,姚彦章封得极紧。

那只牛皮小囊、那卷帛书、那枚刻着“賨”字的羊脂白玉佩,被他亲手锁进了正堂内厢的一口镔铁匣里。

钥匙只有一把,系在他贴身中衣的襟带上,日夜不离身。

知晓此事的人统共三个。

姚彦章自己,录事参军周述,以及被关在西厢柴房里的老樵夫谢老三。

至于那封信上写了什么,一个字都没有传出去。

姚彦章知道,这些话若是从正堂的门缝里漏出哪怕半个字,整个衡阳城的军心便会像被铁骨朵砸碎的陶瓮,再也捏不拢了。

然而他封得住信,却封不住消息。

潭州城破的事,不是他传出去的。

是从大军本身传出去的。

一万三千人从茶陵连夜撤回衡阳,每个士卒都知道为什么要撤。

“潭州城陷了。”

这句话最初是从茶陵探马的嘴里漏出来的。

两天两夜的急行军。一万三千人衔枚裹蹄地往西走,不许说话,不许喊叫。

可军中人多口杂,走在后队的士卒趁着轮番歇息的间隙,还是有人低低地嘀咕了两句:“你听说了么?潭州被宁国军攻陷了。”

“此言当真?”

“中军帐里头的人都在传,还能有假?”

这种事,堵是堵不住的。

“莫不是吃了败仗。”

“不像败仗,怕是潭州出了变故。”

“何等变故?”

“嘘……”

嘘到最后也没嘘住。

姚彦章回城的第二天头上,消息便像沸水顶开了锅盖一样,从大营的行帐缝隙里、从伤卒营的药庐里、从辅卒打酒的东市酒垆里,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先是含混的。

“潭州那边怕是出了大事。”

“宁国军打过来了。”

然后是具体的。

“潭州城被攻破了!李琼的三万精兵全打散了!”

“天雷,宁国军有天雷!轰一声城墙就塌了!”

“大王带着牙兵突围走脱了,不知道遁去哪里了。”

再然后,便是添油加醋的。

“宁国军打进城那天杀了几千人!血把湘江都染红了!”

“刘靖手里有妖法,能召天雷,一声响能震碎十丈城墙!”

“李琼三万大军,被一个时辰就打散了!宁国军的铁骑比沙陀人还凶!”

三天。

前后不过三天,整个衡阳城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就已经人尽皆知了。

潭州城,破了。

大王,跑了。

宁国军——要来了。

……

恐慌是比消息传得更快的东西。

消息还在坊间口耳相传的时候,恐慌已经从每一户人家的门缝里渗了出来。

最先动的还是有钱人。

衡阳城里做买卖的行商坐贾不算多,总共七八户称得上殷实的。

经营的多是湘江上的米粮转运、湘南丘陵的坑冶买卖,还有几户是做采木营生的,衡山上的杉木一直是好货,往北走湘水运到潭州再转卖,获利何止数倍。

如今潭州破了,湘水中游被宁国军封锁,北边的买卖做不成了。

但这些人精明得很,不会因为做不成买卖就避祸逃遁。

真正让他们坐不住的,是另一件事。

刘靖在江西推行的“摊丁入亩”。

这四个字,早些年就随着日报传到了湖南。

彼时还只是坊间的谈资,茶余饭后议论两句:“听说江西那边丈量田亩、蠲免苛捐了。”

“嗯。抄了好些大户的家。”

“那个刘节帅,手段狠啊。”

那时候说这些话的衡阳富商们,嘴上嗤笑着“那是江西的事,跟咱湖南有甚相干”,心底其实已经种下了一颗种子。

如今种子发芽了。

潭州破了,刘靖入主湖南了。

他在潭州第一件事是做什么?

量田亩、重勘红契。

量田!

消息是随着潭州城破的流言一起传过来的。也不知道从哪条渠道传来的。

也许是逃难的流民口中、也许是夹带私货的游商嘴里。

总之到了第三天,衡阳城里的这些富商们就已经听到了一个让他们脊背发凉的说辞:

“宁国军每打下一个地方,头一件事就是丈量田亩,把大户人家的隐田全部清查出来,分给佃户。”

隐田。

衡阳城里哪一户殷实人家名下没有隐田?

少的几十亩,多的几百亩。

挂在族中子侄、远亲、佃户甚至死人名下的田产,这些年靠着打点衙门里的孔目官和粮料使,一直藏得好好的。

可刘靖的人来了呢?

洪州的陈象,据说杀人不眨眼。

抄家的时候连墙根底下都掘地三尺。

谁家的隐田被他查出来了,轻的没收充公,重的抄家下狱。

不跑?等着被刨根?

于是,从姚彦章回城的第二天起,南门外便陆陆续续地出现了牛车。

起先是三五辆。

赶车的驭手坐在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守门的兵卒闲扯:“投奔亲友,去永州。”

牛车变成了十几辆。

车上不光有箱笼了,铁锅、布衾、家什全绑在车帮上,叮叮当当地响。

有的人家连门板都一并卸了下来当车底。

守门的都头看出了不对,报到了姚彦章那里。

姚彦章听了,只说了一句:“勘验过所后放行。军中将校士卒及随营老小,不许出城,违者军法从事。”

他没说“百姓也不许出城”。

偏将陈虎听了这话,心里不太舒坦。

他走到姚彦章跟前,压低了声音:“将军,这些人逃了,城里人心更散了。不如闭门锁城——”

“锁了城就能安人心么?”

姚彦章反问了一句,语气不高不低。

陈虎哑了。

“百姓要走,拦不住。你把城门钉死了,他能翻墙、钻水门、拆了窗棂往外爬。”

“强留只生怨,生了怨便生乱。眼下城中军民数万口,百姓若生出民变,比宁国军兵临城下还难弹压。”

他顿了一下。

“放他们走。走掉一些人,城里的粮草反倒省些。”

陈虎不吭声了。

但心底到底有些不是滋味。

那些富商大贾,平日里在衡阳城中呼奴唤婢、好酒好肉,比他们这些在前头拼命的军汉还阔绰。

如今一有风吹草动,立马席卷细软逃命,连一合米都不肯留给守城的弟兄……

什么东西?

可又能怎样。

这年头,有钱人跑路从来不需要理由。

……

富商们往南跑,百姓们往南看。

那些走不了的,家中无余财、无远亲可投、拖着老幼出不了远门的寻常百姓,便只能留在城中。

门板关了,窗户插上栓,一家老小缩在屋里,大气不敢出。

东市的铺子关了大半。

南市卖菜的菜贩少了七成。

膏油价钱腾贵了数倍。

百姓们都在囤灯油,城一旦被围了,灯油比粮食还金贵。

连城隍庙的香火都比往常旺了许多。

庙祝说这几日来上香的人比年节还多,有求平安的,有替家人祈福的,有跪在神像前头哭着念叨“但愿兵灾莫祸及衡阳”的。

底层百姓,没人喜欢打仗。

谁坐在上头,跟他们有什么相干?

马殷当大王,他们种田纳赋、服役当差。

换了姓刘的来当大王,照样是种田纳赋、服役当差。

只要别打仗就行。

打仗了就征粮,就强拉夫役,就烧房子毁田地。

到头来遭殃的,永远是他们这些没处可跑的田舍汉。

衡阳城中,人心如此。

……

日子一天一天地熬。

伏天的暑热像一口烧红的铁鏊子扣在衡阳城上方。

白昼里燠热难当,逼得人喘不上气,夜里蚊虫嗡嗡叫个不停。

城墙上的守卒换了薄甲依旧汗流浃背,站一个时辰的岗下来,中衣能拧出水来。

城中每日靡费口粮约一百五十石。

一百五十石。

姚彦章每天早晨第一件事便是去后营廒仓转一圈,亲眼看着那些粮袋一垛一垛地码在仓房里,心里才踏实些。

他在等。

等马殷的消息。

等岳州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