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听看着空中东郭源骤然收缩的瞳孔,看着那张面孔上无法掩饰的错愕。
他握着“霜寂”剑柄的手,稳定,有力。
体内,血疫带来的狂暴热流正冲刷着每一处经脉。
带来撕裂般的痛苦,也带来前所未有的力量。
胸口的剧痛在麻木,虚弱被蛮横驱散。
他缓缓抬起剑,剑尖遥指东郭源,暗红与冰蓝交织的剑光吞吐不定。
“剑心?骄傲?公平?”
一个念头,划过他此刻异常清醒的脑海。
“错了。”
“都错了。”
“剑心,是我手中的剑,是通往更高处的阶梯。”
“它该为我所用,受我驱使,岂能反过来成为束缚我的枷锁?”
他目光扫过下方战场。
西门崇在怒吼,却难掩颓势。族人士气正在被南宫家一点点压垮。
败象,已露。
“家族将倾,强敌环伺。雾主深沉难测,我所求的百年之约,根基是价值。”
“一个失败者,一个连战场都无法存活的废物,有何价值可言?”
“活下去。赢下去。”
“只有活着,只有不断胜利,才有资格谈剑道,谈未来,谈……掌控自己的命运。”
“为此,手段如何,重要吗?”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复杂情绪,彻底湮灭,归于一片漠然。
另一边。
东郭源悬停在空中,浑身冰冷。
他看着西门听站起来,看着那漠然眼神,听着那句颠覆性的话语。
“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荒谬。
难以置信。
随即,是滔天的怒火和被愚弄的暴怒,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无耻!”
他在心中咆哮。
“竟有如此无耻之人!口口声声剑客骄傲,公平对决!”
“却在我切断星若小姐的支援,以为终于迎来一场了断时,服下这邪物!”
“他一直在等!等我主动放弃优势!”
“不……”
怒火骤然一滞。
一个残酷的认知,出现在他的脑海。
“不是他无耻。”
“是我愚笨。”
东郭源的眼神变了,从暴怒,化为一种自嘲。
“是我一厢情愿,将所谓的“公平”、“剑客骄傲”,强加于他。”
“是我天真地以为,生死之战中,还会存在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从来就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对手。”
“他只是西门听,一个为达目的,可以践踏一切,包括自己曾经信念的人。”
“我竟妄想与这样的人,进行一场“属于强者的落幕”?”
“可笑。”
“可悲。”
就在这时,下方的西门听动了。
只是简单至极地抬手,挥剑。
一道混合了冰蓝与暗红、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剑气,自“霜寂”剑尖迸发。
撕裂空气,瞬间便已轰至东郭源面前!
快!太快了!远超之前任何一剑!
东郭源瞳孔缩成针尖,生死关头,“虫觉”疯狂预警。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本能地催动残存所有灵力,右手幽龙牙,挡在身前!
“弧月一刀斩!”
幽蓝刃光仓促亮起。
“轰——!!!!”
剑气斩在幽龙牙上。
没有僵持。
只有摧枯拉朽的破碎声。
幽龙牙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刀刃被巨力狠狠压回。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
东郭源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玄色流星。
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向后倒射。
向着下方混乱的战场斜斜坠落!
他眼前发黑,手臂剧痛失去知觉,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
耳中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要死了吗?
就这样……结束?
好不甘心……
就在他意识即将陷入黑暗的刹那。
“玄武——!拦住他!!!”
古月的嘶喊,响起在他模糊的听觉。
下一刻。
“咚——!!!”
一声仿佛大地心脏跳动的巨响,自东郭源坠落轨迹附近的地面轰然爆发!
土石冲天!
烟尘弥漫中,一个庞大如山岳的阴影,破开地面,昂然而起!
龟身蛇首,甲壳流淌玄黄光泽,蛇瞳冰冷锁定半空那道白衣身影。
正是玄武镇岳!
悟道后期的磅礴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笼罩一方天地。
它粗壮的前肢抬起,携带着巨力。
朝着刚刚挥出一剑、气息未平的西门听,狠狠拍下!
空气被挤压出爆鸣,狂风呼啸。
西门听悬于半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悟道后期机关兽的悍然一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拍下的巨大龟爪上。
然后,他再次抬起了手中的“霜寂”。
剑身之上,光芒大盛。
他简简单单,对着那遮天蔽日拍下的龟爪,一剑斩出。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冰红细线,一闪而逝。
“嗤——!”
玄武的前肢甲壳上。
竟然被这道冰红细线斩开一道裂口!
巨大的冲击力让玄武拍下的动作明显一滞,庞大的身躯都微微晃动。
“吼——!”
玄武的蛇首猛地探出。
张口喷出一道玄黄光柱,直冲西门听。
西门听身形一闪,避开光柱。
他手中“霜寂”再动,专攻玄武动作转换间的细微迟滞处。
一时间,剑光纵横,玄黄震荡。
悟道后期的玄武,竟然在西门听这服药后实力暴涨的攻势下。
被隐隐压制!
并非玄武不强。它力量磅礴,防御惊人,足以撼动山岳。
但它是机关兽,行动模式固有规律,缺乏真正的灵变。
更关键的是,它的操控者古月,此刻正拼尽全力维持它的动作。
她自身修为仅是筑基巅峰,神识与灵力的负荷已到极限。
“阿源——!!!”
下方,古月几乎将全部心神都灌注在玄武之上。
但她死死盯着那道玄色身影坠落的方向。
那里,由古家子弟和南宫家子弟组成的小队。
在青萝和红药的带领下,终于赶在最后一刻,汇聚到坠落点下方。
“接住源长老!”
“快!”
几人合力,张开灵力网,险之又险地接住了坠落的东郭源。
东郭源摔在灵力网上,艰难地抬起头,视野模糊,但能看清围上来的一张张焦急面孔。
能感受到那个熟悉的气息正踉跄着扑过来。
“阿源!阿源你怎么样?别吓我……”古月扑到他身边。
东郭源看着她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月儿……我……”
他闭上眼睛,将脸侧向一边,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对不起……我又让你……看到我这般狼狈的样子……”
“青萝!红药!带人结圆阵,把源长老护在中心!死也要守住!”
古月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决绝。
她说完,转身走向西门听的方向。
双手已然再次结印,十指翻飞,残影重重。
更多的淡金色符文自她指尖流淌而出,没入前方玄武的体内。
“吼——!”
玄武蛇首发出一声咆哮,庞大的身躯灵光流转。
它将身躯一横,蛇首盘踞,挡在东郭源坠落区域与西门听之间。
“困兽之斗。”西门听悬于半空,面色漠然。
他手中“霜寂”剑光再变。
剑势专寻玄武的细微空隙。
“嗤!嗤嗤!”
又是数道剑光掠过。
一道划过玄武蛇颈侧的细密鳞甲。
一道穿过龟爪抬起的间隙,在腹部连接处留下一道焦黑痕迹。
最险的一剑,几乎贴着蛇首喷吐玄黄光柱的轨迹逆袭而上,逼得蛇首猛地后仰,光柱溃散。
玄武怒吼连连,威势依旧骇人,每一次龟足踏地都引得地面震颤。
但它庞大的身躯上,剑痕正以缓慢的速度增加。
它的动作在古月的神识驱动下,不可避免地显出了一丝僵直。
防御依旧坚固,西门听一时难以彻底破开。
但它也难以真正击中身法诡谲的西门听,反而被不断削弱、牵制,陷入被动。
……
战场另一侧。
南宫磐一棍震开西门杨的剑势。
眼角余光却始终分了一缕关注高空与核心战圈。
当他看到东郭源被西门听一剑劈飞、坠落。
而古月召唤玄武拦截时,心中猛地一沉。
“怎么回事?!”
他手中长棍招式不停,逼得西门杨连连后退,心中却惊疑不定。
“源小子刚才不是打伤了西门听吗?”
“怎么转眼就败得这么惨?不对!”
南宫磐捕捉到了关键差异。
“源小子身上那股子增幅的气息……没了!”
“星若家主的“灵犀共鸣”明明还在持续,所有东郭家崽子身上都还有。”
“怎么独独他断了?!”
一个猜测浮现,让南宫磐差点气得骂出声。
“这死心眼的傻小子!”
“该不会是他自己主动断开的吧?!”
“他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想通此节,南宫磐心中更是大骂东郭源迂腐。
同时也为古月和东郭源那边急了起来。
“源小子重伤,一旦古家丫头力竭,西门听腾出手来,他们那小队就危险了!”
“必须过去!”
念头急转,南宫磐脸上却丝毫不露。
他依旧与西门杨缠斗,甚至故意又卖了两个小破绽。
让西门杨攻得更急,将其牢牢吸在自己这边。
同时,南宫磐《共鸣诀》不停,维持着自身与“同气连枝”战阵的灵力联结。
他手中长棍挥舞的轨迹,却开始发生极其微妙的变化。
脚下步伐看似被西门杨剑势所迫,实则悄无声息地带着整个战团。
向着东郭源和古月所在的侧后方移动。
他一边打,一边在心底骂骂咧咧地:
“臭小子,不省心的东西!还得老夫这把老骨头来给你们擦屁股!”
“等打完这仗,非得让星若家主好好说道说道你这死板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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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阁楼与空旷地带之间。
庞大的玄武镇岳横亘在西门听与古月、东郭源之间。
它不再主动扑击,蛇首的竖瞳死死锁定着空中那道白衣身影。
龟足每一次沉重踏地,都引得大地闷响,震起烟尘。
以最笨拙的方式,封锁着所有可能绕行的路径。
古月站在玄武身后数十丈外,脸色苍白。
额头布满细密汗珠,唇角用力抿紧。
她双手结印于胸前。
“天工御灵诀”符文源源不断地没入玄武庞大的躯体。
她能感受到神识中传来的“震颤”。
那是西门听剑光斩在龟甲上带来的冲击反馈。
“灵力……消耗太快了……”
“但必须撑住……阿源需要时间,星若她们需要时间击溃西门家主力……”
她咬牙,将灵力抽取出来,注入御灵诀的符文之中。
她很清楚,自己筑基巅峰的修为,操控悟道后期的玄武本就是越阶而行。
全凭“天工御灵诀”的精妙与自己的天赋。
此刻,灵力正在飞速见底。
但她的眼神依旧决绝,死死盯着前方。
她操控玄武的策略非常简单,也无比明确。
不求伤敌,只求最大程度的“阻挡”与“拖延”。
……
半空中,西门听悬停而立。
他脸色是一种病态的潮红,眼眸漠然地看着下方那座“玄黄山岳”。
他的目光,越过玄武挥舞的粗壮肢体与喷吐的玄黄光柱。
落在了后方那个结印支撑的身影上。
落在了被几名暗卫扶住、气息萎靡瘫坐的玄衣身影上。
“古月……”
西门听心中闪过这个名字。
“她的策略,便是拖延。”
“以此机关兽的强悍防御,拖住我,为东郭源争取恢复之机。”
“亦为南宫家击垮我西门家主力争取时间。”
很聪明,也很无奈的选择。
以她修为,操控此等机关兽必不能持久,强攻或许反露破绽。
固守,等待战场其他部分尘埃落定,便是最优解。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眼前的玄武镇岳上,眼神冷静。
这尊机关兽确实难缠。
甲壳厚重,蕴含奇异土行灵力,防御惊人。
自己服药后斩出的剑光,虽能破开其表层防御,留下剑痕。
却难以在短时间内真正重创其核心。
更麻烦的是,它根本不主动进攻,只是将身躯化为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