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荷跟在陆熙和姜璃身后半步,悄悄打量。
陆先生步子从容,姜姑娘裙裾微拂,两人并肩走着,并不说话,却有种说不出的和谐安宁。
她注意到陆熙手里拿着一把小伞。
竹骨,青布面,看起来半新不旧,很是普通。
大概是夜里怕有露水吧。
苏晚荷心想,却没多问。
土路不平,偶尔有石子。
苏晚荷穿着磨薄的旧布鞋,小心看着脚下。
前面两人却走得很稳,连衣角都没怎么晃动。
走着走着,她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夜很静,只有风吹过远处芦苇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虫鸣。
没有苟富贵油腻的笑脸,没有空米缸,没有倒计时……
只有月光,夜风,和前面两道令人安心的背影。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钻进肺里,竟带着一丝清甜。
不知不觉,已走到村子西头的一个小土坡上。
坡上长着些半人高的野草,在月光下泛着银灰的光泽。
从这里看去,月牙湖像一块巨大的墨玉,静静躺在群山环抱中。
湖心倒映着一轮皎月,碎成粼粼光斑。
陆熙在坡顶停下,姜璃安静地立在他身侧。
苏晚荷也跟上去,站在稍靠后的位置。
夜风更大些,吹动她额前汗湿的碎发,也鼓起她单薄的衣衫。
她忍不住抱了抱手臂。
“冷么?”
陆熙没有回头,温声问。
“不、不冷。”
苏晚荷连忙摇头。
其实有点凉,但心里那团乱麻被夜风吹散了许多,反而觉得清爽。
陆熙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望着远处的湖与月。
姜璃也沉默着,青丝被风拂起几缕。
苏晚荷学他们的样子,看向那片看了无数次的月牙湖。
可今夜看来,似乎有些不同。
月光下的湖水温柔静谧,远山轮廓模糊而安稳。
连坡上这些杂乱摇曳的野草,也透着勃勃生机。
她忽然想起陆熙刚才的话。
“光,未必总在正前方。”
她一直盯着眼前那条“必须交租”的死路,被恐惧框住,看不到其他。
可现在,站在这月光笼罩的土坡上,吹着夜风,看着这片生养她的山水……
心里那股几乎要压垮她的绝望,好像……松动了一些。
苟富贵是可怕,八十个铜板是难凑。
可是,这片湖还在,这些山还在。
湖里不止有鱼,山里或许……真的有她能做、却从未敢去尝试的事情?
也许,她不该只等着。
也许,她可以……再试试?
这个念头很微弱,却像一颗火星,落在她的心湖上。
苏晚荷悄悄抬眼,看向身前并肩而立的两人。
青衫磊落,清冷如月。
他们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却好像把周围的黑暗和寒冷都驱散了。
一种陌生的感觉,悄悄漫上心头。
不是饱腹后的满足,不是收到善意时的感激。
而是一种更温暖的东西。
痒痒的,软软的,让她冰封的四肢百骸,都一点点回暖过来。
她忽然觉得,能在这安静的夜里,站在这月光下的土坡上,吹着风,看着湖,身边有这样两个人安静地陪着……
这种感觉,真的很美好。
美好得让她几乎要忘了,明天太阳升起后,那些冰冷的现实依然会在那里等着她。
但此刻,她只想让这一刻,再长一点。
……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一滴冰凉的水珠,毫无征兆地落在苏晚荷脸颊上。
她一怔,下意识抬手抹去。
紧接着,又是一滴,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呀。”
她轻呼出声,抬头望向墨蓝的夜空。
月光不知何时黯淡了些,细密的雨丝正悄无声息地飘落,越来越急。
“下雨了!”
她顿时有些慌,转身就想往回跑。
“糟了,晚上洗的衣裳还晾在院子里!得赶紧回去收!”
“莫急。”
陆熙温润的声音响起。
苏晚荷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只见陆熙已从容地撑开了手中那把青布伞。
竹骨“咔”一声轻响,伞面展开。
雨丝渐密,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陆熙持伞上前两步。
伞面自然而然地倾向她和姜璃的方向,将三人一同笼罩在这方寸之下。
“雨不大,衣裳湿了再晾便是,人莫要淋着。”
他温声道,目光平和。
“可是……”
苏晚荷还有些急,但看着陆熙平静的脸,那点慌乱又奇异地压了下去。
她点点头,小声说:“那、那我们快些回去。”
三人共伞,空间立刻变得有些拥挤。
伞并不大,为了避雨,姜璃向陆熙身侧靠了靠。
苏晚荷慢了半拍,也下意识地往伞下缩,想尽量不挤到他们。
雨夜的路有些湿滑,苏晚荷穿着旧布鞋,走得小心翼翼。
一个不留神,脚下踩到块松动的石子,身子晃了一下。
“当心。”
陆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同时,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扶住了她的手臂,稳住了她的身形。
那只手只是虚扶一下便松开,礼貌而克制。
但苏晚荷的手臂隔着单薄的旧衫,依然能感觉到那令人脸热的温度。
她心跳漏了一拍,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幸好夜色深浓,雨水冰凉,应该看不出来。
“谢、谢谢陆先生……”
她声如蚊蚋,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撞到陆熙的肩膀。
这下,她离他更近了。
近到她能闻到他的气息,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她不敢再乱动,身体却不可避免地与陆熙的臂膀有了轻微的碰触。
她甚至能感觉到另一侧,姜璃清冷的存在。
三个人挨得这样近,在这小小的伞下,呼吸可闻。
苏晚荷能感觉到自己丰腴的身子微微绷紧。
行走间,那沉甸甸的胸脯随着步伐,总会不自觉地、擦过陆熙的手臂。
隔着两人单薄的衣衫。
那柔软饱满的触感每一次碰触都让她心惊肉跳,脸颊烫得厉害。
她羞窘得几乎要缩成一团,拼命想拉开一点距离。
可伞就这么大,雨丝斜斜飘来,她一动,肩头就落上雨点,只好又僵着身子挪回去。
那似有若无的摩擦便断断续续,磨得她心慌意乱,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偷偷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一眼陆熙的侧脸。
他目视前方,神色依旧温和平静,仿佛对身旁的羞窘浑然不觉。
只是稳稳地持着伞,将大部分空间都让给了她和姜璃。
自己的半边青衫袖口,已被飘进的雨水打湿了一片深色。
这个发现让苏晚荷心里那点旖旎的慌乱,被一股暖流冲散。
化作浓浓的感激和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姜璃安静地走在陆熙另一侧。
清冷的侧颜在伞下阴影与远处朦胧灯火的映照下,宛如静谧的月光。
这一段回程的路,在苏晚荷的感觉里,变得无比漫长,又无比短暂。
长到她能数清自己的心跳。
短到她还没理清心头的乱麻,那低矮的竹篱笆院墙,已近在眼前。
篱笆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陆熙在屋檐下收伞,甩了甩伞面上的水珠。
姜璃已先行一步,进了堂屋。
苏晚荷站在檐下,夜风吹过,让她微微打了个寒颤。
也让她发烫的脸颊和混乱的思绪稍微冷却下来。
“陆先生,姜姑娘,你们快进去吧,别着凉了。”
她拢了拢被雨丝打湿的鬓发,声音还有些不稳。
“今晚……谢谢你们。”
陆熙闻言,只是温和一笑,将收拢的伞倚在墙边。
“客气了。夜深了,苏娘子也早些歇息。”
苏晚荷点点头,却没立刻进屋。
她站在屋檐下,望着眼前越下越密的雨帘,眉头不自觉地又拧紧了。
这雨……下了有好一阵子了,不仅没停,天色沉得厉害,远处还隐隐传来闷雷声。
看这架势,怕是要下大,变成暴雨。
她家的屋子,她最清楚。
土坯墙老旧,房顶的茅草年年补,却总有些地方不那么严实。
平日小雨尚可,若是这样的急雨,再下大些……
东屋她和晓儿睡的那间还好些,西屋本就不常打理,怕是会漏雨。
堂屋的屋顶,也有几处她一直担心的薄弱地方。
万一漏了雨,屋里会湿,铺的干草会潮。
陆先生和姜姑娘他们……还怎么休息?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发急。
她咬着下唇,眼睛紧紧盯着越来越急的雨势,脸上写满了愁容。
陆熙正要转身,察觉她没动,又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雨幕。
“晚荷?”
他温声问。
“可是在担心这雨?”
苏晚荷被他点破心事,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焦虑:
“嗯……陆先生,这雨看着还要下大。”
“我家的屋子……有些年头了,房顶不太结实。”
“西屋那边,还有堂屋这儿,我怕……万一下大了漏雨,你们晚上就没法好好休息了。”
“都怪我,没把屋子拾掇好……”
她越说越自责,声音低了下去。
陆熙安静地听她说完,目光扫过简陋的屋檐和远处沉暗的雨云,脸上并无忧色。
他转回头,看向苏晚荷写满愁绪的脸,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原来是在忧心这个。”
“无妨。这雨……下不久的。”
苏晚荷一愣,抬头看向他。
雨声哗哗,雷声隐隐,天色黑沉,怎么看都是一副暴雨将至、要下很久的样子。
陆先生怎么说得这么肯定?
“可、可是,”
她迟疑地开口,指了指天。
“您看这云,还有雷声……怕是真要下暴雨了。”
陆熙只是对她微微一笑,随后不再停留,转身走进了堂屋。
姜璃早已静静立在门内阴影处,见他走来,侧身让开半步。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很快没入屋内,门被轻轻掩上。
苏晚荷还站在檐下,愣愣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陆先生……就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是安慰我别担心,还是……他也没办法?
她心里那点微弱的期盼又沉了下去。
她将目光投向眼前的雨幕,愁绪更浓。
雨更急了,风卷着雨丝扑到脸上,冰凉。
她叹口气,看来今晚是真要漏雨了,只能等会儿看看情况,实在不行……
她正胡乱想着,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那砸在屋檐上、地面上的密集雨点声,似乎……真的小了一点点?
不是错觉。
她凝神细听。
不是错觉。
那哗哗的急雨声,真的在减弱。
从瓢泼般的大雨,变成了中雨,又迅速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远处闷雷的声音不知何时已悄然远去。
头顶浓得化不开的乌云,竟然开始缓缓消散、变薄。
雨丝越来越细,越来越疏。
最终,只剩下几缕若有若无的湿气飘在空气中,连风都停了。
云散月出。
清冷的月光,毫无阻碍地洒落下来。
照亮了湿漉漉的小院,照亮了挂着水珠的篱笆,也照亮了苏晚荷目瞪口呆的脸。
雨……真的停了。
就在陆先生说完那句话之后,短短十几息的工夫,停了。
苏晚荷彻底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
刚才……是巧合吗?
一定是巧合吧?
天气变化,谁能说得准?
或许是刚好一阵风吹散了云?
可、可这也太巧了!
陆先生刚说完“雨下不久”,雨就真的停了,而且停得这么快,这么干脆……
苏晚荷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屋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