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城外那座新坟还没长出新草,张睿逝世的消息已经像风一样吹遍了天下。信鸽从云中郡起飞,飞过太行山,飞过黄河,飞过关中平原,落在姑臧城的窗台上。曹操从竹筒里抽出那卷帛书,展开,看了第一行,手就顿住了。
他把帛书放在案上,久久没有说话。程昱站在旁边,看见他的脸色变了又变,以为是凉州又出了什么变故,凑上去看了一眼,也愣住了。张睿死了。那个被张羽当作继承人培养了三十年的儿子,死了。不是战死,不是病逝,是死于自己亲姐姐策划的刺杀。曹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可惜了。”他睁开眼,目光里有惋惜,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庆幸,又像是兔死狐悲。“多好的继承人。”
他拿起帛书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姑臧城的秋天,天高云淡,远处的祁连山已经覆了薄薄一层雪。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对身边的亲卫说:“把昂儿他们叫来。”
曹昂来得很快。他是长子,跟着父亲在凉州多年,已经从当年那个青涩的少年变成了沉稳的中年人。曹丕、曹植、曹彰也陆续到了,兄弟几个站在父亲面前,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曹操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张睿死了。”
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他们当然知道张睿是谁——张羽的第九子,继承人,云中郡太守,第十五集团军指挥使。那个被张羽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了三十年、被整个天下视为张羽接班人的年轻人,死了。
“他是怎么死的?”曹丕问。曹操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你们要向他学习。”
曹昂愣住了,曹丕愣住了,曹植愣住了,曹彰也愣住了。向一个死人学习?向敌人的儿子学习?
曹操转过身,看着窗外,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三十岁,把云中郡从一片废墟治理成并州第二大郡。他守边疆,匈奴人不敢南下。他治百姓,百姓给他立生祠。他带兵,士兵愿意为他死。他待人,连对手都敬他三分。”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们。“你们谁做到这些了?”
没有人说话。曹昂低下头,曹丕攥紧了拳头,曹植咬着嘴唇,曹彰看着自己的脚尖。曹操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失望,但没有说出来。他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
“司马懿呢?叫他来。”
司马懿来得很快。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袍,面容清瘦,眼窝深陷,看起来像一个不得志的书生。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深冬里的寒星。他进门行礼,然后站在一旁,等着曹操开口。
曹操把那份帛书推到他面前。司马懿接过来,看了一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可曹操看见了。曹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司马懿放下帛书,抬起头,看着曹操。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主公,张羽丧子之痛,悲恸难抑。内部人心浮动,继承人空缺,各派势力蠢蠢欲动。此乃天赐良机——趁其悲伤内乱,攻打中原。”
厅里安静了。程昱的眉头皱了起来,刘晔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贾逵看着地图,手指在地图上来回划着,像是在量距离。曹操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司马懿,看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行。”
司马懿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微微欠身,退后一步,重新站到角落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心里在翻江倒海。曹操比他想象的更谨慎,或者说,更胆小。他等了几十年,好不容易等到张羽最虚弱的时候,曹操却不敢动。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脚尖,把那些不甘心咽回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