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是除了贾母外辈分最高的存在,只见贾琅敛衽垂手,恭恭敬敬上前屈膝行礼,“敬伯父安。”
贾敬闻言缓缓抬眼,目光却淡得如那山涧弥漫着的寒雾般冰冷,扫过贾琅周身,抬手示意免礼。
贾琅见状直起身来,腰背端得端正,“祖母挂念伯父清修起居寒暖,特命侄儿专程前来问安。”
“望伯父潜心修道之余,也好生保重身子,少炼猛丹,安稳静养便是阖府心安。”
贾敬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底微动,语气稍缓几分,“我知道你,如今看来倒是通透。”
“红尘富贵皆是虚浮泡影,不必太过沉溺周旋,我在此清修无碍,让你祖母不必挂怀操劳。”
贾琅自然是应下了,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两块玄铁令牌残块,将其递到贾敬面前。
“敬伯父,此番来访,除了祖母之令,还因为这件事,望您成全。“
贾敬目光落在令牌上,脸色微微一变,却瞬间恢复平静,但眼底深处还是翻涌着不易察觉的波动。
在贾琅拿出这两块玄铁令牌残块后,贾敬便不把他当孩童来看了,但话里话外依旧是拒绝。
“你应该知道,贾家如今的困境皆是自身所致,这令牌虽然能解一时之难,却并非长久之计。”
贾琅垂首,指尖死死攥着掌心那玄铁铸就的贾府秘令,冰凉的纹路硌得掌心生疼,心头沉甸甸的。
他深知这话字字属实,剜心且半点辩驳不得。
两府奢靡内耗贪腐,子弟安逸纨绔,应酬铺张无度,桩桩件件皆是自掘沟壑,哪里是外力能填平的。
贾琅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定,“伯父所言极是,可太子之位岌岌可危,琅儿想试一试。”
贾敬闻言面色沉凝,袍袖猛地一拂,案上青瓷茶盏轻轻一晃,漾出细碎涟漪,“糊涂”!
“储位牵系朝堂根脉,龙椅跟前半步深渊,多少老臣世家折戟沉沙,两府尚且要夹起尾巴慎言谨行。”
你一个小儿,为什么?凭什么去蹚这浑水?”
贾琅抬眼望向皇城九重宫阙的方向,眼底无半分少年的嬉闹,语气恳切却藏着执拗。
“侄儿知晓前路不明,可明哲保身只会加速毁灭,届时朝堂倾轧,勋贵浮沉,两府便是新帝上位后的一把火。”
贾敬心头重重一叹,作为嫡脉长房,他何尝看不出朝中暗流汹涌,何尝不知太子危局会牵连贾府。
可是,之前他无意间撞破了皇帝的一桩秘事,只能自弃爵位、抛离尘俗、入观修道、断绝人间烟火。
那年春祭太庙,宗室勋贵按例陪祀,贾敬身为一等神威将军,又是乙卯科进士,比寻常勋贵更靠近皇帝。
大典过后,皇帝撤去仪仗帷幔,御驾偏殿独处,竟召暗卫私阅构陷东宫罪证的密卷,桩桩都能掀起朝堂血浪。
偏殿檐角漏风,贾敬一时内急绕路僻廊,无意透过雕花槅扇缝隙,撞破了帝王深藏心底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