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总统之后,我在牙加达要做的事情便只剩下收尾了。
大醮那七天里,牙加达表面上一片安宁,街头械斗绝迹,就连平时最乱的几个华人聚居区都安静得像是换了人间。媒体将这归功于大醮的神异,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报道惠真人登坛作法、全城冤魂尽数被安抚的故事。但表面的风平浪静只不过是因为暗地里的波涛光涌被强行掩盖下来。
大醮开始前五天,祝青莲的白衣会就已经动起来了。岑剑那队MCP老兵在白衣会待了大半个月,在白衣会的配合下,摸清了牙加达所有可能与地仙府有瓜葛的私会党势力,旋即发动全面进攻。洪山会首当其冲。这个郭锦程在印尼经营了数十年的外围帮派,在短短两周之内连遭重创。先是洪山会在牙加达港的走私码头被人趁夜端了,守码头的三十几个枪手全部被放倒,两条走私船被炸沉在港池里。紧接着洪山会在唐格朗的赌场遭到突袭,恰好有一队警方的缉私行动同时到场,两边混战一场,洪山会折损了十几个骨干,赌场也被警方查封。第三次是洪山会在万隆的雪花汗分包点,被人从内部摸进去,守点的术士甚至没来得施术就被割了喉咙。
江湖上迅速传开,说白衣会从香港引来了一队亡命徒,个个都是打过仗的老兵,枪法准、下手狠、不留活口。洪山会连续受挫之后,其他几个可能为地仙府做事的私会党也纷纷遭到打击。有人想联合起来反扑,但白衣会那边的动作实在太快,往往是他们刚开完会商量好对策,回去就发现老窝已经被人端了。这其中自然不免有冤枉的,甚至不知道地仙府的存在,但也只能怪自己倒霉了。用白衣会做事,一点不让他们挟私,根本不可能。此战之后,白衣会必定会取代洪山会成为印尼最大的私会党,到时对黄惠理能够提供的支持也可以更大一些。
白天的平静是大醮。夜晚的平静是清洗。牙加达的江湖正在经历一场悄无声息的大洗牌,所有的动静都被大醮的喧天锣鼓和祈福钟声盖得严严实实,就算偶尔有风声漏出去,也登不上任何新闻报道。
而总统之前发布的清查非法教派政令也在持续推进。各地军警接到严令,对辖区内的非法教派进行全面排查。地仙府在印尼经营数十年,外围组织大多是披着各种教派的外衣。有的是伪装成民间巫术团体,有的是顶着三大教的名头,有的干脆自创一套四不像的教义糊弄土著信众。这些外围组织平时隐藏在民间,警方很难分辨哪些是合法教派、哪些是非法邪教,打击不见得有什么好处,惹出乱子来肯定要背锅,所以平时哪怕知道也不愿意去处理,甚至很多人也去信了,就更不愿意清剿。如今有了明确严令,自上而下决心极大,收拾起来自然就毫无顾忌,甚至于其间挟私报复、捞取好处之类的事情自然不可避免,但大浪淘沙,泥石俱下,都是不可避免的。说起来这些教派平素装神弄鬼,坑了不知多少无知民众的钱财性命,如今这下场,也是罪有应得。当然指望着一波打击就彻底肃清这些教派根本不可能。我的目的只是要借这一波打击尽最大可能消灭地仙府快速东山再起的人脉基础罢了。
最先被清查的是牙加达周边几个卫星城的。这边几个已经从资金来源上摸清确实是地仙府的外围组织,都接受过天泰集团的暗中资助,平时靠给信众治些小病小灾收拢人心,暗地里则负责为地仙府在印尼的活动提供掩护。警方突袭的时候,有几个分坛的术士试图反抗,但警察早有准备,术士的法术还没来得及施展就被集火放倒。现场除了抄出来人骨法器和大量资金外,还有一份往来账本和一本名单。
名单牵扯出更多的人,账本指向更多的据点。清查的范围迅速从牙加达向周边省份扩展,从爪哇岛向外岛蔓延。短短十几天里,取缔大小据点五十余处,抓捕涉案人员近千人。
这些消息大多没有上新闻。少数几家报道了警方行动的报纸,也只是用“打击非法教派组织”一句话带过,普通人除非自身涉及到,否则根本听不到太多的消息。
如此双管齐下,地仙府在印尼的人力根基被打击得七七八八,接下来只要解决天泰集团这个资金根基,短时间内就再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总统上午公开表彰,下午本地华商的邀请便到了,而且是曾云祥做为代表送来的,牙加达商会成员联名。他们在班芝兰唐人街的中华会馆设宴,请我去给新一年的生意祈福。宴开三十桌,牙加达有头有脸的华人富商尽数到场,拖家带口挤满了整个大厅。我端坐主位,他们排队上来敬酒。我不喝酒,以茶代之,每家都给了句祈福的话。对做贸易的说“今年东南亚风浪多,走船小心,但有惊无险,年底必有大单”。对开工厂的说“工人闹事不必慌,让利三分,平安一世”。对新婚的说“三年抱俩,儿女皆福”。于是个个心满意足,回头就都跑三脉堂去请法器镇宅。其实这些所谓的福气与判语,不过是根据来时麻大姑给我准备的人物背景资料,结合现场面相,再用江耀话术讲出来罢了。老千相面,十中其九,剩下那个没中的,也会在被人遗忘之前想方设法圆回来。
转过天来,三脉堂变得门庭若市,来得有华人,也有本地土著,多数都是送年礼求祈福的,我每天都公开露面,给众人说几句吉祥话,再由麻大姑领着人挨个派送红手绳做为回礼,一时间人人喜不自禁,有那激动的,甚至当场跪下大哭。
见此场面,麻大姑便请示我是不是等正月十五的时候送些元宵,得了我的允许,便大肆宣传出去,又提前安排人从香港订了几百斤的元宵空运过来号称是三脉堂弟子手工制作,尽都有祈福在其中,吃了可以祛邪去阴,不受外牙侵扰。于是到了元宵节当天,三脉堂门前从早上起就挤满了人,全是来领元宵和祈福的。麻大姑在门口支起三口大锅现煮现发,领元宵的队伍从斗姆宫门口一直排到街角,拐了个弯又排出去半条街。
到了傍晚,我让人在正厅架起电视,摆了几排椅子,喊了三脉堂的弟子和义工一起看晚会。电视里惯例先重播春节联欢晚会的节目,开场歌舞还是那么热闹欢快,几个小品逗得满屋子哄堂大笑,连在旁边收拾法器的麻大姑都忍不住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我没怎么看电视,只是坐在人群里,感受着这份嘈杂而踏实的烟火气。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在京城演戏搏命,挣了这个自由身出来。一年后的今天,我坐在牙加达的三脉堂里,身边围着上百号门下,安享年节。事如流水,变幻莫测,人莫能算尽。
如此安安稳稳地过完元宵节,待正月十六,达乌德上门,带来了养天道的消息,说是苏门答腊那边警方在清查过程中发现了一处可疑据点,位于丹戎巴莱附近一个偏远渔村里。那个村里有一栋独立大院,平时大门紧闭,村民都不敢靠近。警察突袭进去之后,发现里面供奉着三颗头的神像,一颗喜、一颗怒、一颗悲,六条手臂各执法器。神像面前摆着人头骨做的碗,碗里还盛着凝固发黑的血块,后院挖出了十来具遗骸,全都颅骨穿孔,脑髓不易而飞。
我接过达乌德带来的报告,随意翻了翻,便肯定地道:“这就是养天道在印尼的据点。我们这就过去吧。”
达乌德说:“真人不用如此着急,那个据点已经被警方控制了,里面的主要嫌疑人已经在抓捕行动中被击毙。”
我说:“养天妖道有一种邪术,主事者可以在紧要关头舍弃肉身,魂魄逃遁,寄附在新的躯壳上继续活动。你们击毙的那个,就算有肉身,也不一定是本人。我必须亲自到场,才能确保他彻底魂飞魄散,再也害不了人。”
达乌德的脸色变了变,没再多说,立刻便去联系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