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驿馆惊梦(2 / 2)

可若是不赶,任由她这么闹下去,惊动了上头的官员……

正进退两难间,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好一个‘省工省料,增加净空’!敢问这位娘子,此法可有名目?”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但目光落在地上的拱桥模型上时,却亮得惊人。

孙典吏一见此人,脸色刷地白了,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李……李少监!”

李少监。

将作监少监,从五品,主管京城内外一切营造修缮事宜。

陈巧儿和花七姑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这戏,唱大了。

但陈巧儿面上不动声色,起身福了一礼:“民女陈巧儿,见过李少监。此法是民女闲来无事琢磨着玩的,尚未取名。”

“尚未取名?”李少监蹲下身,仔细端详那座小小的拱桥,手指轻轻触碰每一块砖的接缝处,“这结构……这受力……妙啊!你看这拱圈的分段,这侧墙的收分,还有这……”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陈巧儿:“你是将作监新招的那个徽州女匠人?”

“正是民女。”

“好!好!”李少监连说了两个好字,站起身来,脸上的兴奋毫不掩饰,“我正愁找不到你呢!工部那边压了好几日,说是你们在驿馆候着,我这几日忙着垂拱殿修缮的事,一时没顾上。没想到……没想到你竟然在这儿给我上了一课!”

他说着,忽然转向孙典吏,脸色一沉:“孙典吏,这两位娘子是我的客人,为何迟迟不见她们来将作监报到?”

孙典吏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陈巧儿适时地开口:“李少监莫怪孙典吏,是民女初来乍到,不懂京城的规矩,想多熟悉几日再去报到。孙典吏照顾得很是周到,昨日还送了热水来,今日的早膳也……”

她话没说完,孙典吏的脸已经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李少监是什么人?在官场里摸爬滚打多年,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讥讽?他冷冷地看了孙典吏一眼,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娘子,花娘子,”他转向两人,语气缓和下来,“二位既然来了,不如随我去将作监走走?今日正好有一处修缮的工地,我想请陈娘子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陈巧儿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民女遵命。”

临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孙典吏。

那张脸上,怨恨、畏惧、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化作一个僵硬的笑容。

陈巧儿收回目光,心中却沉甸甸的。

这一局,她赢了。但这个梁子,算是结实了。

去江作监的路上,李少监亲自驾车,将两人让进车厢。

车厢不大,三个人坐着略显拥挤。花七姑自然地挨着陈巧儿坐下,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李少监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忽然笑道:“我听说,二位娘子在徽州府时,便是形影不离。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陈巧儿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道:“七姑是我师姐,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自然亲近些。”

“师姐?”李少监有些意外,“花娘子也是匠人?”

“不是,”花七姑开口,声音清泠,“我只会唱些小曲,泡些粗茶。”

“哦?”李少监来了兴趣,“花娘子会唱曲?改日定要讨教。”

这话说得客气,但陈巧儿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目光在七姑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寒暄要长了一瞬。

只是一瞬,却让陈巧儿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她悄悄伸手,在袖子的遮掩下,轻轻握了握七姑的手。

七姑回握了一下,没有回头,但指尖在她手心里轻轻画了个圈——那是她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我知道,我没事。

车厢外,汴梁城的喧嚣声越来越近。

陈巧儿透过车帘的缝隙望出去,只见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有挑担的货郎,有摇扇的公子,有骑马扬鞭的武官,有挎着篮子的妇人……

这座城,比徽州府大了十倍,繁华了百倍,却也复杂了千倍。

她忽然想起鲁大师临别时说的话:“京城里,一块牌匾掉下来,能砸死三个皇亲国戚;一杯酒喝下去,可能就喝出个抄家灭族。巧儿,你聪明,但京城里不缺聪明人。”

缺的是……

是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到了。”李少监掀开车帘,指着前方一座气势恢宏的门楼,“这里就是将作监。陈娘子,请。”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抬脚下车。

就在她双脚落地的瞬间,余光忽然瞥见街角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员外。

他站在一家茶楼的门廊下,正和几个穿着官服的人说着什么,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往这边扫来。

四目相对,他嘴角微微一勾,拱了拱手,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陈巧儿心头一紧。

他来汴梁了。

而且,他已经搭上了官家的人。